而那个正在“苏醒”的东西，是比他手臂上污染程度更加扭曲的存在，并且注意到了他这“微小污染”的一部分。
“……”
虞时玖下意识地看向车厢尾部。
林海身边，那个一直低着头的、穿着深色连帽衫的“乘客”，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
他头上的帽子依旧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下半张脸——惨白的皮肤，以及一个微微向上弯起的、僵硬的嘴角。
他在笑。
而在他旁边，那个湿漉漉的碎花裙女人，也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脸转向了虞时玖的方向。
碎花裙女人额前垂落的黑色长发缝隙间，两点冰冷死寂的瞳光 ，穿透昏暗座位间的空隙，牢牢锁定了他。
不。
虞时玖心脏狂跳，他注意到了，碎花裙女人其实是锁定了自己那被布条包裹、正在颤动的左臂。
而某个“人”的呓语声，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引导，如同耳语般，轻轻飘荡在愈发阴冷压抑的车厢空气里，只有精神力敏感或像何玲玲这样开启特殊视觉的人才能隐约捕捉：
“看……我们都上车了……”
“我们都……要上车了……”
“……”
虞时玖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每一下都像敲打在紧绷的鼓面上。
他强迫自己移开与碎花裙女人的“对视”，转而看向两人身边林海。
林海此刻也正看着他，那双细小的瞳孔在昏暗光线里几乎看不见黑色，只有旋转的碎光。
虞时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
他刚才在林海眼中清晰地看出一股冰冷的、带着研究意味的兴味。
林海，他果然是故意的。
虞时玖用力掐进掌心，压住手痒想拿斧头的冲动。
林海坐在后座上微微偏头，视线落下他的左臂上，似乎对虞时玖左臂此刻的反应非常满意。
“别看他。”
安洁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地从前座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时玖，低头，看自己的手，或者窗外，什么都行，就是别往后看。”
虞时玖深吸一口气，依言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起满鸡皮疙瘩的右手手背上。
他甚至开始用右手用力握住左臂上端，隔着厚厚的布条感受着布料下那些毛发的躁动，以及更深层肌肉纤维不自觉地抽搐。
“陈哥……”
许寒带着颤栗的声音在几人耳边响起，他往车窗那边缩了缩，这次连何玲玲的外套都跟着被他扯过去一角。
“我，我……我又开始觉得冷了……好多眼睛……四面八方……”
许寒虽然说着最怂的话，另一只没拉衣服的手却悄悄按在了自己腰间的道具上，惊惧地不停扫视着车厢中后部那四个新上车的、低着头的乘客，以及更远处林海所在的角落。
他虽然害怕，但也能感觉到车厢里的“平衡”正在被打破。
之前虽然压抑诡异，但至少维持着表面的“静止”，而现在，随着第二站上来的四个乘客，某些“东西”被激活了。
何玲玲此刻在外套下艰难地调整着呼吸，眼皮下的眼球因为剧痛而不断转动。
……她看到的未来片段虽然模糊短暂，但信息量巨大——例如林海在不知不觉中疯狂吸收车内那些“黑雾”。
而那些黑雾来源于乘客，来源于这辆巴车，甚至还可能来源于他们这些活人玩家/npc散发的恐惧情绪。
林海想干什么？为了积累力量？还是为了触发某种他们尚未知晓的副本机制？
更让何玲玲心悸的是，在鬼瞳不受控制打开的期间里……她模糊看到车厢内所有低着头的乘客……同时抬起了头。那画面只是随意一瞥，却足以让人浑身血液倒流冻结。
……所有乘客抬头代表什么？
何玲玲不能明确知道这点。
但她明白一件很重要的事——乘客们同时抬头这个举动，一定和林海有关系！
盛满所有人恐惧的巴车在雨夜中颠簸前行，仿佛一艘航行在黑色海洋上的孤舟。
到临近天微微亮时，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但夜色中的乌云层依旧浓重，巴车行驶间，远处偶尔闪过的一些像是废弃房屋的轮廓，荒凉死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那对小情侣紧紧地抱在一起，小娟把脸完全埋在男友怀里，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阿浩的脸色铁青，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司机的红色帽子，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正常”物体。
“咳……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车厢中部传来。
是一个新上车的、身形佝偻的老妇人。
几个清醒的玩家寻声望去，就看到她低着头，花白的头发枯槁凌乱，捂着嘴的手干瘦如同鸡爪，指缝间隐约渗出暗色的痕迹。
咳嗽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刺耳。
随着她的咳嗽，一股更浓烈的、混合着陈年药味和某种难以言喻腐败气息的味道弥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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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老妇人附近的一个穿着西装、看起来像是下班职员的男人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往窗边挪了挪。
另一个新上车的、体型微胖的中年妇女则嘟囔了一句：
“哎哟，身体不好就别出门嘛，这要是传染到人身上了怎么办……”
中年妇女的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车厢里清晰可闻。
老妇人像是没听见她的嫌弃，只是咳嗽地得更厉害了，整个瘦削干瘪的身体都跟着咳嗽声剧烈颤抖着。
虞时玖眼角的余光微微瞥向车厢内其其他位置。
随着老妇人的咳嗽和周围乘客细微的反应，车厢里那种无形的“黑雾”似乎又浓郁了一些，并且流动的速度加快了，还和之前一样，更多的黑雾向后方「回响」五人所在地处汇聚。
而林海身边那个穿着连帽衫的年轻男人乘客，嘴角僵硬的弧度似乎更明显了。
碎花裙女人倒是依旧固执地“看”着虞时玖所处的方向，湿发缝隙后的目光冰冷黏腻，如同实质的蛛丝缠绕过来。
虞时玖：“……”
他被看久了反而习惯多了，倒是不觉得有什么特别难受，反而对着碎花裙女人所在的位置笑了一下。
碎花裙女人：“……”
她的目光缓慢地凝滞了几秒，黑发湿漉漉的黏在脸颊上。
虞时玖不再管她的目光，低头摸了摸自己毛茸茸的左臂。
随着离天亮的时间越来越短，他左臂皮肤深处的共鸣感也变得越来越强。
随着老妇人不断地咳嗽声，虞时玖甚至开始“听”到一些更加清晰的、断断续续的絮语，不再是之前混乱听不清的呓语声，而是带有明确指向性的低喃：
“来……过来……”
“一起……冷……”
“回家……回不去了……”
“你也……一样……”
“……来……”
“都……一起……回……去……”
这些声音直接钻进虞时玖的脑海，试图勾起他内心深处的恐惧和某种诡异的认同感。
虞时玖“嘶”了一声，保持住神志清醒。
“坚持住，时玖。”
陈毅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沉稳的抚慰。
“它在影响你，但你能控制，想想我们为什么要赢。”
为什么要赢？
……为了活下去吗？
但自己好像也不是很想活下去……还是为了离开黎明游戏？
虞时玖皱了皱眉——自己还是挺喜欢黎明游戏里的生活。
还是说……为了再见一见那些重要的人……
虞时玖脑海中缓慢闪过陆楚生沉默递来布袋的样子，还有肥肥绿幽幽的、闪烁骄傲瞳光的猫眼。
就在这时——
“吱嘎——”
巴车猛地一个急刹车！
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巨大的惯性让所有乘客都猛地向前一冲！
“啊！”
小娟短促地惊叫。
“怎么回事？！”
阿浩一把扶住女友，也跟着失声喊道。
虞时玖下意识用手撑住前座靠背，左臂却在这一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挣扎，想要破体而出。
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驾驶座上，司机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
“*的！刚才有什么东西突然窜过去了！”
车灯照亮的前方雨幕中，似乎有一团模糊的黑影一闪而过，消失在路边的荒草丛中。
但所有人的注意力很快被车内的情况吸引。
急刹车的晃动，似乎打破了某种脆弱的“伪装”。
许寒的目光缓慢地看向前排座位。
刚才那个一直咳嗽的老妇人，因为惯性，原本低垂的头猛地抬了起来。
那是一张布满深褐色老年斑、眼眶深陷、瞳孔浑浊扩散的老脸骤然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
老妇人的嘴巴微微张着，露出稀疏发黑的牙齿，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脖子上，竟然有一圈清晰的、深紫色的勒痕。
那道深紫色的痕迹深入皮肉，仿佛曾经被什么紧紧勒断过颈骨。
她似乎也因司机的急刹车和骂声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缓慢地转动。
目光扫过周围因为她抬头而露出惊愕表情的乘客——那个挪开身子的西装男，嘟囔过的中年妇女，还有附近其他几个下意识看向她的人。
然后，老妇人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像生锈的铰链被强行掰动一样，向两脸颊侧咧开，露出一个怪异无比的、似哭似笑的表情。
“看……什么看……”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厚重的沙哑痰音。
“没见过……咳……没到站……就死的……人吗？”
老妇人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脖子上那道勒痕的颜色骤然加深，几乎变成漆黑，并且像活物般微微蠕动了一下。
“鬼……鬼啊！”
离得最近的西装男第一个崩溃，尖叫着从座位上跳起来，不顾一切地冲向车厢前部，想去拍打驾驶座与车厢之间的隔栏。
“停车！司机！停车！我要下车！我要下车！我要下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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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妇女也同样被老妇人脖子上那道能动的勒痕吓得面无人色，瘫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只会嗬嗬地靠着座椅倒抽冷气。
车厢内的温度也随着老妇人的异样骤降。
“……这……这是什么！鬼！鬼啊！”
小娟和阿浩两人都快吓死了，特别是在看到老妇人正脸后，本就僵硬的脸更是露出极度恐惧的神色，身体发软，想要移开视线……却又觉得自己被对方那双浑浊的眼睛钉在原地移动不了。
眼看着小娟都快被吓晕了，阿浩狠狠一咬牙，硬是咬破舌尖借痛移开视线抬手捂住女友的眼睛。
“别，别怕……别怕啊，我们，我们不看，我们不看就行了……”
两人的行为没引起虞时玖等人的注意，倒是坐在后排的林海抬头淡淡瞥了他们一眼。
“倒还算个有责任心的男人。”
木兰芝看起来挺喜欢阿浩这个npc的，低声笑道：
“他俩会是此次副本的主角吗？”
“……”旁边三个男玩家犹豫几秒，回头去看身后座位上的林海。
“林哥你怎么看？”
其中一人低声询问。
林海细长的眸子落在前座的情侣身上，眼底闪过一抹讽刺。
“兰芝说的不错，”林海眼皮垂下，意味不明道，“毕竟目前他们看起来戏份最多。”
木兰芝温柔道：“不过他们这种性格底色的npc，一般在剧本中好像是炮灰的概率也很大。”
其余三位男玩家仔细想了想，也道：“这也有可能。”
林海微笑，“都有可能，等等看后续剧情会怎么发展吧。”
木兰芝回头看了眼林海，“林哥你今天有点奇怪。”
林海看向她：“奇怪？”
木兰芝：“一开局就开启天赋技能的举动，不太像林哥你的风格。”
“……”林海笑了一声，淡淡道：“心血来潮。”
木兰芝：“……”
其余三人：“……”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聪明的选择没说话。
倒是木兰芝定定看了林海好几眼，直到后者抬眼朝自己看过来才收回目光坐正身体。
木兰芝望着面前一团乱的车厢，垂着眼回忆刚才林海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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