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灯光闪烁下，碎花裙女人的黑色长发湿漉漉地披散着，正和林海，不，和林海身边那个低着头看不清脸的乘客……并肩而坐。
虞时玖甚至能看到她那头湿漉漉的黑发有些都黏在那名看不清脸乘客的身上，远远望着像一条条细小的蜿蜒黑蛇。
“……”
林海似乎也终于注意到自己身边多了个人。
他在虞时玖的注视下偏了偏头，对着碎花裙女人的方向，极其轻微地动了下嘴唇。
两人座位间的距离有些远，再加上车内灯光昏暗，虞时玖完全听不见林海说了什么，但就在林海说完的下一秒——
他左臂中残余的污染就仿佛被某种无形的“针”突然狠狠刺了一下。
“……唔。”
一股混合着厌恶与警惕的强烈情绪突然在他大脑深处猛烈炸开。
虞时玖垂眸望着自己的左臂，一个不太可能的猜测在脑中逐渐成型。
林海……动用天赋技能了？
一开局就动用？
虞时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时玖身边的那个女人……她……过去了。”
何玲玲漆黑的瞳孔边缘微微收缩着，声音干涩地开口。
“我看见黑雾的源头……都在向林海那边汇集，我怀疑他在‘引导’或者‘吸收’它们。”
“不只是引导。”
前座安洁的声音有些冰冷：
“他可能还在试探，用这些‘东西’试探我们的反应，尤其是时玖手臂上的反应……都打起精神，如果我们的猜测是对的，那真正的麻烦可能就要来了。”
仿佛在印证安洁的话，一直平稳行驶的大巴车突然开始减速，厚重的轮胎重重碾过积水发出哗啦的水声响，车身微微倾斜着转弯，载着车上的乘客们拐上一条看起来更狭窄颠簸的小路。
远处，一点模糊的、昏黄的光晕穿透朦胧的雨幕，竟然隐约勾勒出一个简陋站牌的轮廓。
“前方到站……”
司机沙哑沉闷的声音第一次主动响起，拖长了调子，在风雨声中幽幽回荡，“……经荫站。”
经荫站？
虞时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
那点微乎其微，少到可怜的光晕来自远方站牌旁一盏摇摇欲坠的老式路灯。
路灯灯罩破损，碎掉的灯罩缝隙中露出的光线昏黄，只能照亮招牌边一小片湿漉漉的水泥地和后面影影绰绰、仿佛蹲伏巨兽般的浓密槐树林。
经荫站吗？
虞时玖无声地重复司机刚报出的站点名，微微眯了眯眼。
他的目光落在站台上，静静打量着外面。
破旧的站牌在寒风暴雨中吱呀作响，上面红色的字迹斑驳脱落，有点看不太清，但仔细看看也能隐约看出“经荫站”三个字。
巴车停了。
车门发出“嗤”的一声漏气般的声响，缓缓向内侧打开。
瞬间，车外冰冷潮湿的风裹挟着雨丝和泥土、树叶腐烂的味道猛地灌入车厢，冲淡空气中那股憋闷许久的霉味。
虞时玖望着前方右侧打开的车门，心脏却跳地更快了。
不对劲。
明明到站了……但他心里却莫名不安起来。
比刚才发现碎花裙女人消失时的不安还要重。
经荫站的站台上空无一人。
只有破旧路灯投下的、拉长扭曲的阴影在随着灯光闪烁而晃动。
车厢内一片死寂。
五人的目光都盯着敞开的车门，目光凝重。
许寒更是往陈毅身边缩了缩，打着冷战。
好冷。
好冷啊……
许寒又开始觉得有人在看自己了，是谁？
是谁在看自己？
许寒觉得自己更冷了，打了个寒战后，贴着陈毅冒着热气的胳膊缩着取暖。
还是陈哥火力好啊，难道是人一胖就不怕冷了？
许寒偷偷摸摸抬头瞥了眼陈毅肥硕了起码有三层的肥下巴，又有些心虚地低下头不敢说话。
陈毅没注意到许寒的小动作，他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落在大开的车门和空无一人的站台上。
站台上没人？
如果没人的话司机为什么不开车？
明知道满车乘客“急着回家”的司机不应该停在空站这么久不动才对……
陈毅还没想完，车厢内就突然有脚步声响起。
不是一个人的，而是更多的嘈杂脚步声。
拖沓的，沉重的……有两个低着头的乘客都站了起来，忙碌地拿起自己的随身物品，像是瞬间从刚才那种半死不活的状态中活过来了。
“到站了到站了。”
一个驼着背的中年男人沙哑的声音响起，“你快点吧，等会车就要开走了。”
虞时玖的目光落在率先站起身说话的中年男人身上。
他旁边同样站起身的女人看起来年纪挺大了，头发花白，皮肤也有些发皱，此刻正拖着个比她看起来还重的褐色大包跟在中年男人身后。
“来了来了，”女人疲惫地回应他，“也不知道下一班车什么时候能到……外面还下着雨……”
“先下车吧，”中年男人拎着两个大包，身上还背着个压的他抬起不起头的箱子，“现在雨下的也没那么大了，咱们等一会儿，等一会儿车到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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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这对看起来被生活压垮了腰的中年夫妻拎着行李走向打开的车门。
司机催促的声音也在两人靠近驾驶座时响了起来：
“快点快点，下车的快点，还有人要上车呢！动作快点别耽误时间！”
虞时玖等人眼皮一跳。
还有人要上车？但站台上不是没有人——
破旧的“经荫站”站台边，好几个不知何时出现的人影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正抬头望着巴车上看。
其中，还夹杂着四个面露警惕的熟悉面孔。
是「回响」那四个没在车上的玩家。
三男一女，皆穿着同款式方便行动紫色服饰，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面前的巴车，又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
虞时玖眯了眯眼，有些疑惑。
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五秒前？还是十几秒前？
他可以肯定距离自己刚才看站台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十秒，而在三十秒之前，经荫站的站台上根本什么都没有。
更别说这么多的一群人了。
车门处，中年夫妻已经在司机的催促中急匆匆拎着行李下车了。
而外面站台上的那些人影也纷纷抬起头，目光落在下车的中年夫妻身上。
“大姐，”有人拉着中年女人唠说：“这车上人多吗？”
“不多不多，”中年女人笑着摇头，“人不多，你们上去都有座位——”
“这站只能带四个人。”
司机的声音猛地打断中年女人的话，“快点！要上车的都赶紧上车，我这站耽误太久了，你们要上车的赶紧上车！”
“……”
司机的话刚说完，站台上的那些七嘴八舌的人都安静了。
同一时间，车厢尾部坐着的林海望着人群中的四人，无声地透过玻璃和他们对视了一眼。
人群中的四人瞬间收到他的目光，还没等周围那些npc们来得及反应，四人就开始疯狂挤着人群往前走。
一时间，整个站台上的人被挤的哎呦乱叫，目光都落在往前走的四人背影上。
“没素质！挤到老人小孩了不知道吗？”
“就是啊！挤什么啊？都说了只能上四个人！你们还挤！”
“等等，司机刚说四个人……”人群中有人反应过来，瞬间大喊道：“天呐！只能上四个人！只能上四个人啊！！！”
“……”
站台上的人群瞬间沸腾了，他们个个都疯狂地开始往前挤——但已经晚了。
那穿着同样服装的四人已经快步上了巴车，最后一人上车时，车门毫不留情地关闭了。
靠着车窗往下看的虞时玖目光微怔。
——车门关闭时，有个往前伸手企图抓车门的老人差点被门夹住了手。
幸好有个后面的人拉住了他。
老人像是树皮般布满褶子的青黄脸皮上满是恐惧，他呆呆地望着面前关紧的车门，意识到车上有人在看自己，缓缓抬头。
这一次，虞时玖看到了他的整张脸。
和老人背后周围那些看不清脸的人影不同的是，老人的面孔被路灯光线照的很清晰。
不管是扭曲恐惧的瞳孔，还是那些星星点点的褐色老人斑，更还有他佝偻瘦小的身体……隔着朦胧脏污的玻璃看过去，虞时玖只觉得对方的眼神有些悲哀。
老人眼里只有沉到骨子里的悲哀和无奈。
虞时玖眼皮微垂，收回目光。
车门再次“嗤”地关上，将外界的风雨声隔绝了大半。
「回响」剩余的四人很快上了车，司机对着他们喊道：
“一人五十的车费，别想着逃车费啊！”
四人：“……”
三个男玩家下意识看向唯一的女玩家木兰芝。
木兰芝：“……等我一会儿。”
她说着低头从腰间的挎包中拿出个破旧的粉色钱夹子，在司机红帽子底下露出来的阴冷视线中数出一大叠零钱。
三分多钟后，木兰芝将手里数好的二百车费递给司机。
“师傅您数数，刚拿完工资，都是零钱，您别在意。”
木兰芝长的很秀气，和她的名字一样，整个人瘦长皮肤又细白，笑起来时给人的感觉都很温和文静。
“没事。”
司机也不在意，布满老茧的手接过木兰芝递过来的钱，往车厢后抬了抬下巴。
“里头还有位置，你们四个往后面坐点，等会天快亮了咱们就到下一个站点了。”
巴车重新启动，摇晃着驶离站台，投入前方更浓重的黑暗。
车厢内，仿佛什么也没改变。
四人一路走过狭窄的过道，目光在那些低着头的乘客们身上停留了几秒。
那三名越过木兰芝的男玩家一言不发地走向车厢尾部，与林海汇合。
他们路过时，虞时玖能感觉到有三道目光在自己身上短暂停留，尤其是左臂的位置，那三道目光冰冷而探究，带着毫不掩饰的评估意味。
虞时玖心里有些不舒服，但等他抬起头时，那三名「回响」的男玩家已经走远了。
刻意放缓脚步的木兰芝在经过安洁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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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加深了些许，眼神也依旧和善地对着安洁点了点头。
被她打招呼的安洁面色不变，只是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五人很快落座在后排，与林海以及那两个低着头的“乘客”——碎花裙女人以及另一个没看清脸的“乘客”——挤在最后两排。
虞时玖等人只隐约听到他们低声交谈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被巴车启动时发出的引擎声和雨声彻底吞没，完全听不清。
车厢内再次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安静，只有车轮碾过每一处积水土洼时发出的声音和越来越密集的，雨点敲打车窗的噼啪声。
但那种一直萦绕在所有人周身的无形压力，却比之前沉重了数倍。
——在看到站台上那些密集人影时，他们还没想这么多。
那么多的人……又只有这一辆巴车，还有不知道多少个站要停下来……这辆车，还能带几名乘客？
“他们……聚齐了。”
许寒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他把自己缩得更小，几乎要嵌进座椅和陈毅之间的缝隙里。
“陈哥，我……怎么办？我，我还是觉得有好多眼睛在看我……四面八方都是眼睛……”
许寒都快崩溃了，他觉得这个公会赛副本肯定是在刻意针对他，不然怎么会就他一个人这么害怕？！
这根本不正常！歧视！这是赤裸裸的差别对待！明明其他人看起来都没有被窥视的模样！！！
陈毅也意识到许寒很可能被针对了，搂住他的肩膀，用力按了按，声音沉稳而凝重。
“别害怕，小寒。你感受到的注视估计因为精神污染的影响……安姐刚才说林海的天赋技能在车厢内不断扩散，集中注意力别被拖进去就不会有事。”
许寒欲哭无泪：“我，我也想啊……但是，但是我怎么感觉我集中不了注意力啊？”
陈毅：“……”
陈毅想了想，最后从系统背包里掏出颗被银色锡纸包裹着的“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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