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只看清了眼睛，但那种独特的、令人看一眼心里就产生极度不适的细小瞳孔，虞时玖不会认错。
和虞时玖对视上目光的瞬间，林海似乎笑了一下，那笑容冰冷而玩味，莫名三人心里升起不安。
虞时玖被他看的心里诡异的难受，莫名觉得有些手痒。
嗯，总觉得自己应该把什么“东西”拿出来用用。
林海却又低下头，重新将自己隐入厚重的阴影中。
对方果然在车上，而且从一开始就在观察他们。
虞时玖用眼神示意安洁和何玲玲往车厢尾座看。
两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发现了后排坐着的林海和另一个从始至终没抬起过头的“人”。
“找到林海了。”
安洁用口型无声地说，“在最后排，两个人，一个是林海，另一个……暂时不太确定是人还是npc。”
“静观其变。”
何玲玲同样用口型回应，“他们没动，我们也不要先动，优先考虑车窗外到底有没有人脸。”
“……”
陈毅和许寒也往车厢尾座角落中看了一眼，只一眼，许寒就莫名打了个寒颤。
他摸了摸自己冒了一层鸡皮疙瘩的胳膊，杵了杵旁边陈毅，低声道：
“陈哥，我觉得林海旁边坐着的那个人，好像不是「回响」的玩家……”
陈毅一怔，“为什么这么觉得？”
“……有种感觉，”许寒讪讪地搓了搓手，“虽然说起来有点奇怪……但确实是我的直觉。”
陈毅：“……”
陈毅也不知道信没信，只是轻轻拍了拍许寒的胳膊，温声道：
“别害怕，不管是不是「回响」的玩家，还是npc，暂时都不会对我们造成威胁。”
许寒：“……我知道啊，我就是感觉怪怪的。”
“好，知道了。”
陈毅点头道。
短暂地骚动结束后，车厢内又再次恢复了寂静。
大巴车继续在雨夜中颠簸前行。
窗外的黑暗越来越浓，灯光越来越稀少，雨势却似乎变得更大了。
豆大的雨点像是断了串的珠子，砸在车顶和车窗上，噼啪作响，如同无数细小的手指在疯狂抓挠着什么。
本就靠着车窗的许寒被自己脑子里胡思乱想的想象吓得够呛，往陈毅身上靠了靠。
陈毅睁眼看了他，又闭上眼继续假寐。
不知道为什么，随着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暗，他也觉得眼皮越来越重，像是副本剧情在强迫他入睡一样。
车厢内的空气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更加潮湿阴冷，久久不消的霉味和隐约的雨腥味交织着，令人有些头晕脑胀。
那对本来被车窗在“人脸”吓得不轻的情侣渐渐安静下来，相拥着靠在座椅上再次陷入不安的睡眠中。
其他乘客依旧沉默着不说话，那些抬起头看了几眼“热闹”的乘客们也继续安静地垂下头，看不清面容表情。
但虞时玖左臂的不适感却在持续增强。
不止是因为身旁不知敌友碎花裙女人，还有来自整个车厢的环境。
那种无处不在的阴冷怨念，如同潮湿黏哒哒的细密蛛网，层层叠叠地包裹上来，试图渗透进裹着胳膊的布条，与他手臂内残留的污染融合在一起。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虞时玖确实开始“听”到一些细微的、混乱的呓语。
从车厢的各个角落，从座椅的缝隙，甚至从车顶那些边缘处的阴影里无处不在地传来男男女女的呓语声：
“回家……”
“为什么回不去……”
“好黑……好冷……”
“下一个……是谁……”
“好冷啊……”
“……”
这些模糊的呓语声并非直接作用在听觉上，更像是一种直接投射在意识层面中的精神噪音，带着绝望、迷茫和丝丝缕缕、无处不在的恶意。
而林海所在的车厢尾部区域，那种精神噪音似乎格外集中，甚至隐隐形成了一种低频的、有规律的波动，如同无声的潮汐，在车厢内缓缓扩散。
林海在主动释放精神污染？
还是说，林海也在利用这个混乱的环境进行某种传染？
虞时玖强行稳定心神，同时注意到过道另一边，何玲玲的脸色似乎白了一些。
她闭着眼睛，眉头紧锁，显然也在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
睡过去的许寒不自觉地开始冒冷汗，被莫名恐惧惊醒过来的陈毅则坐在座椅上不断大口深呼吸，试图保持镇定。
独自坐在几人前方的安洁看起来倒是没什么不对劲的，她靠坐在座位上，呼吸声听起来很平缓。
安洁竟然没被车厢内的环境“传染”？
虞时玖脑中快速闪过一丝不解。
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安洁看起来没有受到影响？
虞时玖想的头脑胀痛，最后只能闭着眼睛假寐。
或许假装自己睡着更符合现在的状况也不一定……
大巴车在愈发狂暴的雨夜中又行驶了很久。
久到车窗外彻底陷入了无光的浓稠黑暗中，只有巴士自身两道照出的昏黄车灯，如同疲惫的眼睛，勉强切开前方浓稠的夜与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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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醒半梦间的何玲玲无意识蜷缩成了一团，眼周痛的她连在睡梦中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梦中，何玲玲望着自己周围不断蔓延过来的浑浊污水，忍不住往后退了好几步。
怎么会有这么多水……
引擎声在雨夜中显得分外粗重，夹杂着巴车底盘传来的、不知是颠簸还是其他什么东西刮擦的异响。
虞时玖闭眼对抗着脑海深处传来的细碎的呓语，直到那些声音彻底消失不见后才缓缓睁开眼。
刚一睁眼，虞时玖的目光就落在前方背对着自己坐着的安洁身上。
安洁和他闭眼前记得的动作不一样，此刻安洁的手指一直无意识地、有节奏地掰着骨节，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声——那是安洁精神高度集中和烦躁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虞时玖看着倒是觉得心里安静了不少，
——这说明安洁并非他所想的那样完全不受周围环境影响，她只是在用更强的意志力强行压制自身的“恐惧”。
另一边，陷入睡梦中的何玲玲紧紧闭着眼，但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颤动，额头更是沁出细密的冷汗，直到她猛地睁开眼，喘着气靠在车窗上惊惧望着面前肮脏的深蓝色座位挡灰布套。
车窗外，雨水依旧哗啦啦地下着，像是永远不会停下一样。
“……梦……水……”
刚醒过来的何玲玲无意识喃喃自语。
在醒来的那一刻，她感受到自己身体，乃至口鼻耳膜眼睛都被周围那无尽的水流刺入，极端的溺水濒死痛苦才让她彻底从梦中惊醒过来。
那么多的水……那么多的雨水……
何玲玲脑中乱糟糟的，她望着车窗外朦胧的雾气，精神稍微好点后才侧头看向陈毅和许寒所在的座位。
座位上，陈毅目光有些焦急，他不时低声对靠在自己身上、看起来好像刚醒过来的许寒说着什么，目测像是在安抚对方。
安抚？
何玲玲脑中濒死的痛苦缓慢离她远了些，她集中注意力看向被陈毅挡住一半的许寒。
在车厢顶部昏暗的灯光下，靠着陈毅许寒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
他的脸色隐隐发青，眼神也有些涣散，显然对此刻车厢内弥漫的精神污染抵抗力最弱。
“别乱想那么多，小寒。”
陈毅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沉稳的引导。
“梦里看到的东西都是假的，是游戏副本特意给我们施加的影响……你好好想想平时那些游戏副本里遇到的荒唐事，全都是假的……”
“我、我知道……”
脸色发青的许寒突然用力咬了下嘴唇，嘴唇上流出的血腥味让他的精神清醒了些。
“我……我就是……总觉得……总觉得有东西在看我，好多眼睛……车顶，座位底下……”
许寒的声音突然有些压抑不住的颤抖。
“陈哥……不是……不是我觉得……”许寒一把抓住陈毅的胳膊，喃喃道：“我是真的看到……”
就在这时——
滋……啦……
一阵电流杂音突兀地从车厢前方传来，打断了许寒的话。
紧接着，车内那本就昏暗的白色顶灯开始剧烈地闪烁起来，灯光明灭不定，时明时暗，将整个本就昏暗的车厢切割成一片片光怪陆离的破碎景象。
所有人，包括车厢尾部坐着的林海也同样抬起头，看向突然闪烁起忽明忽暗灯光的车厢。
在顶上那些白惨灯光骤亮的瞬间，林海的目光落在那些低着头的乘客们惨白或青灰的脸。
乘客们青灰的脸被灯光照的一闪而逝，灯光又骤然暗了下来，只一瞬间，林海只觉得面前是无数扭曲的人形影子在座位上蠕动。
“……”林海微微眯眼，心跳也漏了一拍似的缓慢跳动了好几下下。
不可否认目前巴车内的情况看起来有些不妙……更别说此刻他的四位队友都不知道去哪了。
林海想了想，眼角余光瞥了眼自己身边低着头的“乘客”，往车窗边又靠了靠。
在四位队友们出现之前，自己还是别动了。
“怎么回事？”
那对情侣中的女孩小娟再次从睡梦中惊醒，见状立刻惊恐地抱紧身边同样刚醒过来的男友。
“电、电路不稳吧……”
被她紧紧抱住的男友声音也没什么底气，有些恐惧地轻声回应她。
“……是，是吗？”
小娟抱着男友，吞了口唾沫。
“早，早知道就不贪便宜……不贪便宜坐这班车了……”
小娟有些想哭了，化着精致妆容的脸有些花了，眼线稀稀拉拉地脱落在眼角，黑漆漆一团。
忽明忽暗间，前座的安洁缓慢抬头，目光落在前方驾驶座上。
驾驶座的司机依旧沉默不做语，头上戴着的红色帽子在闪烁的光线下如同一团凝固的血块。
安洁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因为自己刚才的莫名形容——司机明明戴着的就只是一顶普通的红色帽子。
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像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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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啦——！
车厢内的灯光在安洁思索间彻底熄灭了一瞬。
瞬间，所有清醒的玩家同时抬头。
长达将近二十秒的绝对黑暗中，只有车窗上雨水反射的、窗外偶尔掠过的极其微弱的树木轮廓飞快闪过。
黑暗中，虞时玖左臂中的刺痛瞬间达到顶峰，他低下头按住左臂，几乎能感觉到布条下兽爪上的毛发根根倒竖，耳边甚至猛地炸开一声尖锐的、绝非人类的凄厉嘶鸣。
是那个名叫小娟的年轻女乘客的声音。
“啊——！”
许寒因为精神状态不佳，短促地惊叫了半声，立刻被身边的陈毅捂住了嘴。
“嘘。”
陈毅捂着许寒的嘴，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不对劲。
许寒虽然胆子小，但他从来不会在这种情况中惊吓喊出声……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陈毅只觉得自己浑身都开始颤抖起来，不仅仅因为副本，更因为似乎变得更加“胆小”的许寒。
还是那句话，许寒不应该这么害怕……甚至会惊吓出声才对。
混乱的思考间，车厢内的灯光重新亮起，给人的感觉看起来比之前更加黯淡，仿佛有一种随时会彻底坏掉的错觉。
所有玩家都僵在原地座位上不敢动。
除了——
虞时玖猛地看向自己旁边的座位，呼吸一滞。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身边坐着的碎花裙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身边空荡荡的，套着深蓝色布套的座位上，只有一小滩暗红色的、粘稠的水渍，在虞时玖瞪大的瞳孔中，缓缓渗入陈旧的海绵座椅中。
空气中……缓慢弥散开一股较之前更浓重的腥气和……水草植物腐烂的味道。
她去哪了？
虞时玖的心脏狂跳，视线迅速扫过车厢。
前座、过道、其他乘客身边的空座、甚至是驾驶座所在的位置……都没有。
那里也没有……
最后，虞时玖的目光才定格在车厢尾部。
在最后排，林海旁边的那个低着头的乘客身边，此刻竟然隐约多了一个低着头的、穿着碎花裙的女人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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