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如同陈年的酒,封存在灵魂最深处,平日寂静无声,却在某个被触动的瞬间,汹涌回甘,带着褪不去的涩意与微光。
沈容儿此刻立于寂静宫道闭上眼,御花园湿润的夜风拂过面颊,却仿佛化作掖庭那个冰冷刺骨的雪天寒风。
前世 她是沈家嫡女,容貌倾城,才情出众,一入宫便封贵人,短短数年晋至贵妃,风头无两。
可这风光之下,是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煎熬。
她心上之人并非九五之尊,而是沈家那位惊才绝艳的义子,她名义上的义兄——沈琼锦。少年时的惊鸿一瞥,书房外的擦肩而过……点点滴滴,汇聚成她深宫里唯一鲜活的光亮与隐秘的痛楚。
为了他,也为了心中那份不甘被玷污的执念,她入宫十年,称病十年。以各种“体弱”、“需要静养”的借口,避开了所有侍寝的机会。后宫佳丽三千,帝王恩宠如流水,她冷眼旁观,心如止水,又似烈火烹油。
没有子嗣,地位再高也是空中楼阁。父亲的信一封比一封急切,字里行间是家族的荣辱与对她“不懂事”的斥责。沈家的荣耀需要延续,后宫的地位需要巩固。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病”下去了。
可她怎能甘心?将身体与命运,交付给那个坐拥天下、却非心中所爱的帝王?
一个念头,如同毒藤,在她心中滋生蔓延——找一个替代品。一个听话的、美丽的、易于掌控的棋子,替她承宠,替她生子,将恩宠与子嗣,都牢牢系在“沈贵妃”名下。
于是,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午后,她屏退左右,独自一人,踏入了掖庭——那个充斥着失意宫人、罪奴与底层宫女,充满了挣扎与阴暗的角落。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她的狐裘上。她沿着偏僻的宫道缓缓走着,目光挑剔地扫过那些缩在屋檐下、面色麻木或惊惶的宫女。太老,太丑,太愚钝,或是眼神里藏着不安分……没有一个符合她的要求。
正要失望离开时,一阵刻意压低的、却难掩恶意的嬉笑与斥骂声,从一处废弃井台后传来。
“……你也不看看自己长什么样,满脸烂疮,也好意思往御花园那边凑?在皇上面前晃,不怕冲撞圣驾,被乱棍打死吗?”
“就是,晦气东西!还是个说不出来话的小哑巴,怕是连喊冤都没法喊出声呢!打死了也没人知道!”
沈容儿脚步一顿,蹙眉走近。
只见几个穿着粗使宫女服饰、面容刻薄的年长宫女,正围着一个蜷缩在雪地里的小小身影。她们或用脚踢踹,或用手去拧那孩子的胳膊,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雪地被践踏得一片狼藉,混着污黑的泥水。
被她们围在中间欺负的,是个看着只有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她穿着单薄破旧的灰色宫女装,脸埋在雪里,看不清容貌,只露出凌乱枯黄的发髻。她一声不吭,只是用细瘦的手臂紧紧抱着头,承受着踢打,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沈容儿心头。她虽在深宫见惯了捧高踩低、欺凌弱小,但如此直接的恶意,还是让她感到一阵恶心。
“住手!” 清冷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井台边的腌臜气氛。
那几个宫女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沈贵妃脸色不悦,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
沈容儿看也不看她们,径直走到那小姑娘身边,蹲下身。雪地冰冷刺骨,那孩子脸上、手上都是冻疮和污渍,更触目惊心的是她裸露出的脖颈和小半张脸上,布满了大片大片的红色斑块,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红肿着,在雪光映衬下显得格外可怖。
妒芳容。
沈容儿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后宫阴私手段里最常见的毁容药物,剂量不大时只会让人皮肤敏感起疹,剂量重了或体质特殊,便会留下难以消退的斑痕,彻底毁去容貌。看这孩子的样子,怕是中了重手。
她心中微沉,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开孩子脸上黏着雪沫的乱发。忽略那些狰狞的红斑,仔细端详。眉眼精致,鼻梁挺翘,唇形虽因干裂和寒冷而失色,却轮廓美好。若没有这些斑痕,待她长大些,稍加调养装扮,必定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
而且……沈容儿眼神微动。筑颜芝对祛除疤痕、修复肌理有奇效。治好这张脸,并非不可能。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雪地里的火星,骤然亮起。
这孩子的容貌底子、遭遇的欺凌、毁容的现状、沉默隐忍的姿态……简直是为她“量身打造”的棋子!看起来是被欺凌的底层,身份干净,年幼且似乎无法言语易于掌控,有变美的潜力,更有对欺凌者的恨意与改变命运的渴望——这些都是可以引导和利用的。
她决定赌一次。
沈容儿收回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在雪地里微微颤动的小小身影,声音依旧清冷,却带上了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你,想继续留在这里,被她们欺负,甚至哪天无声无息地死在这口废井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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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的小姑娘地僵了一下。
“若是不想,” 沈容儿转身,朝掖庭外走去,狐裘曳过雪地,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想换个活法,就尽力跟上。”
她没有回头,脚步声在雪地里清晰可闻。
身后,传来极其细微的、衣物摩擦雪地的窸窣声,以及压抑的、艰难的喘息。沈容儿微微放缓了脚步。
那孩子,竟真的用手撑地,一点点从雪泥里爬了起来。小小的身子晃得厉害,腿上似乎有伤,却咬着牙,踉踉跄跄地,一步深一步浅,拼尽全力跟在了她身后不远处。雪地上,留下两行一大一小、深深浅浅的脚印。
沈容儿将她带回了自己的棠梨宫。吩咐心腹宫女备下热水、干净衣物和简单的伤药膳食,让人伺候那孩子洗漱收拾。
一个时辰后,当收拾干净、换上一身素净宫女服饰的小姑娘被带到她面前时,沈容儿再次仔细打量。
洗净了污垢,红斑依旧刺目,但那张小脸的轮廓和五官,确实如她所料,十分精致。尤其是那双眼睛,在怯生生抬起望向她时,清澈见底,却又带着一种深埋的的隐忍。她身材瘦小,表现得内敛。
沈容儿屏退左右,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你叫什么名字?” 沈容儿坐在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上,语气平和了些许。
小姑娘抬起头,抬起手,指向殿内一侧垂挂的、绣着繁复锦鲤戏莲图案的锦缎帷帐。
沈容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心中了然——那几个宫女说得并不夸张,还真是个哑女。她试着猜测:“小花?” 指锦缎上的莲花?
小姑娘轻轻摇头,又努力指了指那锦缎本身,眼神期待。
沈容儿再次误解:“小青?” 锦鲤的颜色?
小姑娘似乎放弃了用这种方式让贵人明白,最终,只是勉强地、极轻微地点了点头,默认了这个随意的称呼。
沈容儿看着她失落却依旧温顺的样子,心中那点利用的心思之外,竟也生出一丝极淡的怜惜。她放缓了声音:“‘小青’……是你爹娘给你取的名字吗?”
小姑娘轻轻摇了摇头。
“既非父母所赐,便改了吧。” 沈容儿语气温和,却带着决定他人命运的理所当然,“你既跟了我,过往种种,便如朝露,日出即散。从今往后,你就叫——朝露。”
小姑娘——现在该叫朝露了,怔怔地听着这个名字,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殿内温暖的烛火,也映着沈容儿那张看不出真实心思的脸。
朝露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对着沈容儿,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
没有声音,姿态却已表明一切——她接受了这个名字,接受了这份“新生”,也接受了眼前之人,将成为她未来命运的主宰。
雪地里的“锦”,被误认作“青”,最终定格为易逝的“朝露”。
沈容儿看着眼前这个温顺乖巧,心中那场赌局的筹码,似乎又多了几分重量。
她不知道,这个被她随手救起、随意命名、打算用作棋子的哑女,在未来又会与她,与沈琼锦,与这深宫,产生怎样的纠葛。
那时的她,只想着固宠,生子,稳固地位。
却不知,命运的丝线,早已将她们紧紧缠绕。而“阿锦”这个名字所代表的真正含义与遗憾,要在很久很久以后,跨越生死与时空,才会被重新拾起,拼凑出令人心碎的全貌。
三日的光阴,棠梨宫的暖炭香薰仿佛一场短暂而不真实的梦。当朝露比划着,怯生生却又坚决地表示要回一趟掖庭,取一件“忘了的东西”时,沈容儿只略一思忖,便颔首准了。
她并不担心这枚刚刚拾回的“棋子”会一去不返。那孩子眼中的温顺与依赖,还有对未来那点卑微的希冀,她都看得分明。况且,一个哑女,脸上还有着那般显眼的痕迹,能跑到哪里去?
她甚至派了个不起眼的小太监远远跟着,名为照应,实为监视。
朝露换上那身浆洗得发白、却已是她最好衣物的旧宫女服,低着头,踩着熟悉的、坑洼不平的石板路,重新踏入这片她挣扎求生了数年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潮湿霉烂与廉价皂角混合的气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呵斥与哭泣。一切似乎都没变,却又因为棠梨宫那三日的洁净温暖,而显得更加难以忍受。
她脚步匆匆,避开几个曾经欺负过她的宫女投来的或诧异或嫉妒的视线,径直朝着自己曾经栖身的那处最偏僻、最潮湿的矮房走去。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熟悉的霉味扑面而来。通铺大炕上凌乱地堆着破旧被褥,属于她的那个角落,依旧空着,落满灰尘。
她要找的东西,藏在她那床硬得硌人的薄褥子下,一个用破布仔细包裹的角落里。那是她在这冰冷宫闱里,唯一的念想,玉质不算顶好,边缘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却是她全部过往的证明。她将它藏得极好,连最严苛的管事嬷嬷搜检时都未曾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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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袖子仔细擦拭,仿佛擦去的不仅是灰尘,还有这些年在掖庭蒙受的所有屈辱与寒冷。正要将它贴身藏好,一个带着少年人特有清亮、却又因变声期而略显沙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小花,真是你!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朝露浑身一僵,迅速将玉佩攥入手心,藏进袖中,才慢慢转过身。
门口倚着一个穿着低级侍卫服饰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眉眼生得极好,尤其是一双眼睛,笑起来时弯弯的,如同盛着碎星,透着一种不拘小节的豁达与开朗。
他叫藏情之,是驻守掖庭这一片区域的小侍卫。一年前,她因为“不小心”坠入太液池,差点冻死,是他“恰好”路过把她捞了上来,“偷偷”塞给她半块硬邦邦却救命的饼子,又“冒险”替她说了几句模棱两可的“好话”,让她少跪了半个时辰。
自那以后,在这座吃人的宫廷最底层,两个同样渺小、同样挣扎求存的少年少女,便有了交集。
他会“不经意”地告诉她哪个管事心情不好要避开,会在她又被克扣饭食时“刚好”多领了一份分她一半,会在她深夜偷偷洗衣时替她把风。
藏情之几步跨进来,打量着她明显整洁许多的衣着,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快得让人抓不住的情绪,随即又换上那副熟悉的、大大咧咧的笑容:“嘿,听说你被棠梨宫的贵妃娘娘看中带走了?怎么还回这破地方?舍不得我啊?” 他语气调侃,伸手似乎想像往常一样去揉她的头发。
朝露下意识地偏头躲了一下,用手比划着解释自己回来取东西。她不能说话,所有的交流都依赖简单的手势和眼神。在他面前,她总是格外放松,那些在旁人面前的瑟缩与沉默,会不自觉地褪去些许。
藏情之“看”懂了她的意思,笑容不变,目光却似不经意般扫过她紧紧攥着的袖口,那里隐约露出玉佩绳结的一角。他眼神微暗,语气却更加轻快:“取东西?什么宝贝藏得这么严实?哦,对了!”
他一拍脑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之前不是总说夜里冷,褥子太薄吗?我前几日得空,去库房那边顺了点旧棉絮,虽然不算好,但垫垫也能暖和些。本来想等你回来给你,谁知道你被贵人带走了。东西我还藏在老地方呢,要不要去看看?正好,你也帮我个忙,我那儿有两件衣服破得厉害,自己缝得歪歪扭扭,你手巧,帮我补补?”
他语气自然,眼神真诚,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想和好朋友分享“好东西”、顺便求帮忙的少年。朝露看着他爽朗的笑容,心中那点因为突然转变环境而产生的惶惑不安,似乎被驱散了些。她点点头,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他,意思是先去帮他补衣服。
藏情之笑容更盛,带着她熟门熟路地绕到侍卫们轮流休息的、同样简陋但相对干净些的排房后墙根。那里堆着些杂物,他蹲下身,从一堆破瓦罐后面掏出一个不算小的、鼓鼓囊囊的旧布包。
“喏,就这些,别看旧,蓬松着呢!” 他献宝似的打开布包,里面确实是一些颜色灰败、但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旧棉絮。
朝露比划着感谢。
就在这时,藏情之“哎呀”一声,似乎脚下一滑,整个人带着那个布包向前踉跄了一下,布包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正好撞在朝露攥着玉佩的那只手上!
“啪嗒!”
一声轻微的脆响。
朝露只觉得手背一痛,紧接着是心脏骤停般的冰冷——那块被她紧紧握着的玉佩,从她因撞击而松开的指缝间滑落,掉在了坚硬冰冷、布满沙石的地面上。
朝露僵在原地,瞳孔骤缩,死死盯着地上那枚玉佩。
一道新的、刺眼的裂痕,狰狞地横亘在原本就有的旧痕之上,几乎要将玉佩一分为二!
“对、对不起!小花!我不是故意的!” 藏情之慌忙站稳,脸上满是真实的惊慌与歉意,他立刻蹲下身去捡那块玉佩,手忙脚乱,“我脚下滑了一下……这、这玉佩……要紧吗?还能修吗?我、我赔你!我一定想办法赔你!”
他声音急切,眼神里充满了懊恼和担忧,捧着那枚破损的玉佩,手足无措地看着朝露,像极了做错事急于弥补的朋友。
朝露慢慢蹲下身,从他手中接过那枚有了新伤痕的玉佩。指尖触碰到玉身温凉的质地,以及那道崭新的、深刻的裂痕。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翻涌的情绪。
有心疼,有难过,还有失落。
藏情之眼中划过一丝嘲讽,她能怪他吗?他“不是故意”的。他是因为要给她棉絮,才不小心滑倒的。他甚至比她还要慌张,还要内疚。
果然,朝露将玉佩紧紧攥回手心,抬起头,对他表示“没关系”,还用手比划着,告诉他不要紧,不用赔。
藏情之看着她强忍难过的样子,眼中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愉悦的光芒,快得如同错觉。
随即,他脸上懊恼更甚:“都怪我!笨手笨脚的!你别难过,我、我以后一定找块更好的玉赔你!我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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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举起手,做出发誓的样子,眼神诚恳得让人不忍责怪。
朝露摇摇头,拉下他的手,比划着示意真的没关系,又指了指他之前说的破衣服,表示先去帮他补衣服。
藏情之这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脸上重新绽开笑容,带着她往自己休息的小隔间走去,一路上还在不停地自责,说着要如何想办法补偿。
朝露跟在他身后,握着那枚有了新裂痕的玉佩,指尖冰凉。
他享受着在她全然信任与依赖的目光中,扮演拯救者与朋友的角色;更享受着在每一个看似“无意”的瞬间,轻轻推她一把,看着她踉跄、跌倒、蒙受损失或惩罚,然后再用“关怀”将她拉起来,让她对自己更加感激涕零,更加深信不疑。
看她狼狈,看她受苦,看她珍视的东西一点点破碎……这比直接毁了她,更让他那颗被仇恨与扭曲爱意浸泡的心,感到一种病态的快意。
阳光从破旧的窗棂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少年脸上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和他眼底深处,那无人察觉的、冰冷刺骨的恨意与嘲弄。
玉佩的裂痕,无声无息。
信任的基石,从一开始就千疮百孔。
而后沈容儿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将自己所能想到、后宫女子最需掌握的技艺——从最基础的识字描红,到诗词歌赋的鉴赏,从琴棋书画的入门,到宫廷礼仪、妆容服饰、乃至察言观色的微妙之处——悉数灌输给眼前这个沉默却异常灵慧的少女,朝露。
朝露的天赋好得令沈容儿惊讶,甚至隐隐心惊。那些晦涩的文字,她看几遍便能默记;复杂的指法,她练习数次便有模有样;对人情世故的领悟,更是远超她这个年纪应有的稚嫩。那份温顺乖巧的表象下,仿佛天生就懂得如何在规则中寻找缝隙,如何以最柔软的姿态达成目的。
沈容儿有时会看着她专注临帖的侧影出神,这般心性资质,若无机缘,埋没在掖庭是必然;可若得了机缘……或许真能掀起意想不到的风浪。
这晚,课程结束得比平日稍早。沈容儿看着朝露恭顺地行礼退下,身影消失在殿外廊道的阴影里,心中那盘棋的脉络似乎又清晰了几分。她需要一把趁手的、美丽的、听话的刀,朝露正在被打磨成最理想的形状。
然而,她所不知道的是,这把“刀”在离开她视线后,并未回到分配给她的、靠近主殿的舒适房间,而是脚步虚浮地走向了御花园深处最僻静的假山。
一进入隐蔽处,脊背便骤然佝偻下去。她靠在冰冷潮湿的石壁上,额头瞬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体内那股熟悉的、阴寒刺骨又夹杂着灼烧感的剧痛,如同苏醒的毒蛇,猛然窜起,疯狂啃噬着她的经脉与脏腑。
毒发了。
她哆嗦着手,从贴身的荷包里摸出一个仅有小指指甲盖大小的白玉瓶,里面是三粒猩红色的药丸,正是这个月的解药。
指尖因疼痛和寒冷而不听使唤,试了几次才拔开瓶塞。就在她颤抖着要将一粒药丸倒入手心时——
一阵极其轻微、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气流拂过她的手腕。
“嗒。”
一声轻得几乎不存在的脆响。
她指尖一空,那个小小的白玉瓶,竟毫无征兆地脱手飞了出去,划过一道细微的弧线,掉进了假山石洞深处,一处堆满枯叶和湿泥、根本看不清具体位置的角落!
“!!!”
她猛地睁大眼睛,顾不得剧痛,扑向那个方向,徒劳地在黑暗中摸索。那个小小的瓶子,就像被黑暗吞噬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会是谁?沈容儿派来监视她的人?还是……这宫中其他察觉了她异常的势力?
剧痛再次汹涌袭来,比之前更甚,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她骨髓里搅动。她闷哼一声,蜷缩起来,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没有解药……这个月的痛苦,她必须硬抗过去。
下一瞬,假山后已空无一人。
丞相府偏僻书房。
夜已深,沈琼锦却未歇息。他坐在书案后,就着一盏孤灯看书。
突然,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抬眼看向书房角落的阴影处。
空气无声波动,一个纤细的身影踉跄着显现,正是脸色惨白如鬼、浑身被冷汗湿透、几乎站立不稳的阿锦。
沈琼锦放下笔,看着她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诧异,随即被明显的不悦取代。他声音清冷,带着责备:“我不是给足你这个月的解药了么?怎么会弄成这副德行?”
他每月派人送去的解药,分量精确,足够压制“月蚀”直至下次服药。这般狼狈的模样,只可能是未能及时服药,导致毒性彻底发作。
阿锦靠在墙壁上,勉力支撑着身体,抬起颤抖的手,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手,又做出一个“掉落”的手势。
“弄丢了?” 沈琼锦眉峰拧得更紧,语气更冷,“你怎么不把自己也弄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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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既然是自己疏忽,就别指望我会额外给你解药。自己熬过去。”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她苍白痛苦的脸,最终定格在她脸上——那些原本狰狞可怖的红斑,此刻虽然因痛苦而显得颜色更深,但边缘似乎柔和了许多,面积也略有缩小。
“你的脸,” 他忽然问,语气听不出情绪,“谁治的?”
阿锦强忍着体内翻江倒海的痛楚,指了指书房角落的纸笔。沈琼锦示意,她几乎是爬过去,用颤抖不止的手指握住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贵妃沈容儿,有意培养属下,成为妃嫔。
字迹潦草,却清晰传达了信息。
沈琼锦看着那行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算计的光芒。他踱回书案后,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平淡:“那倒是省了我不少事,你便听她安排,顺势而为。记住你的本分,当好这枚棋子。”
阿锦没有说话,只是蜷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株在暴风雨中瑟瑟发抖的蘑菇。
她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所有表情,只有那单薄的肩膀,仍在无法控制地轻轻颤抖。她在用全部的意志力对抗着“月蚀”的折磨,唇瓣已被咬得鲜血淋漓,却一声未吭。
沈琼锦冷眼看了她片刻,指尖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终于,他还是拉开抽屉,取出另一个稍大些的瓷瓶,倒出一粒颜色略深的药丸,屈指一弹,药丸精准地落入阿锦怀中。
“只此一次。” 他的声音毫无波澜,“下次再丢,便等着经脉寸断而死。”
阿锦颤抖着手,捡起那粒救命的药丸,塞进了嘴里。药丸入喉,化作一股温凉的气流,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虽然无法立刻消除所有痛苦,却像堤坝拦住了汹涌的洪水,将那令人崩溃的剧痛缓缓压制下去。
她喘息着,冷汗渐渐止住。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抬起头,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她看着书案后那个疏离淡漠的身影,迟疑了一下,慢慢挪过去,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拉了拉他的袖袍一角,然后抬起头,对着他,极其缓慢地、努力地,绽开一个苍白却异常温和的笑容。
沈琼锦垂眸,看着袖角那只微微颤抖的、纤细的手,他沉默了几息,最终,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松手。”
阿锦的手僵了一下,却没有松开,反而更紧地攥住了一点点布料。她另一只手摸索到旁边的纸笔,再次写下,字迹比之前稳了一些:公子,你想我了吗?
沈琼锦瞥了一眼那行字,目光重新落回密函上,语气没有丝毫起伏:“没有。”
阿锦执拗地又写:我想你了。
沈琼锦重新看向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赶紧回宫去。做好你分内之事。事成之后,我自会给你应得的补偿。”
那属下要嫁给你。
新的字迹跃然纸上,清晰,甚至带着点破釜沉舟的直白。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扇在阿锦脸上。力道不轻,她被打得偏过头去,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起清晰的指印。
沈琼锦收回手,眼神冰冷刺骨,声音带着怒意:“放肆!”
阿锦捂着脸,慢慢转回头。她没有哭,甚至没有露出太多疼痛的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似乎黯淡了一瞬。她再次拿起笔,在哪行字上缓缓划掉,然后在旁边写下:那属下要嫁给侍卫。
沈琼锦盯着那行字,眼神变得极其危险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这才是你的目的?好,哪个侍卫?”
阿锦抬起眼,迎着他冰冷的目光,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藏情之。
写完后,她不再看他,也不再等他的反应,转身,踉跄着走向书房角落的阴影。微弱的光芒再次闪过,她的身影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书房内,只剩下沈琼锦一人,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药味和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藏情之”那三个字上,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月刃。”他对着虚空,淡淡唤道。
一道黑影如同从墙壁中渗出,无声无息地跪在他身后:“公子。”
沈琼锦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去找这个叫‘藏情之’的侍卫。找到后,杀了。”
影七抬起头,目光扫过书案上那张写着字的纸,看到了“藏情之”和旁边被划掉的“嫁给你”,以及更早的“我想你了”。他跟随沈琼锦几年了,也认识阿锦。
犹豫了一瞬,他还是低声劝道:“公子,阿锦……定是年纪尚小,容易被一些侍卫花言巧语所骗。她对您一片真心,属下们都看在眼里。即便……即便她身份所限,不能做您的正室,将来事成,纳为侧室或侍妾,也是够格的。嫁给一个区区侍卫……确实是委屈她了…”
他的话没能说完。
沈琼锦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冰冷得让影七瞬间噤声。
“你,”沈琼锦看着他,一字一顿,“自己去领罚。三十鞭,清醒一下脑子。”
影七心头一凛,知道自己触了逆鳞,立刻低头:“是,属下领罚。” 不敢再多言,身影悄然退入黑暗。
书房重新恢复了寂静。
沈琼锦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月光在他清冷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杀了藏情之,自然容易。可就怕……她写的第一句话不是玩笑。但在他看来那是比玩笑更荒谬的,也更不可能存在和出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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