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轩昭斜倚在一张铺着黑色兽皮的软榻上,他脸上风流笑意早已消失无踪 目光落在跪在榻前三步外、连头都不敢抬的几位天师身上。
“找到君清阮那死丫头没有?”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压迫感。
几位天师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为首那位干枯老者喉咙里发出艰涩的吞咽声,伏得更低:“回、回殿下……这一世……天祈皇后沈穗儿……并未产女。无论是宫中记录,还是我等多方探查,都未见君清阮此人踪迹。或许……或许她这一世……还未出生?”
“未出生?” 南轩昭指尖的玉珏停止转动,他微微抬起眼皮,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说话的天师,“那君沧温和君扶玉的出现,你作何解释?他们难道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还是说……你们连这点事都查不清?”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密室内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那奇异的熏香也变得令人窒息。天师们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不敢擦拭。
另一个稍微年轻些、但眼神同样阴鸷的天师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补充:“殿下息怒……天祈帝后之事,确有蹊跷。那对皇子来历不明,气息古怪,似有逆天改命之痕。但君清阮确实毫无线索。也许……也许是这一世的命数发生了偏移?”
“偏移?” 南轩明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命数偏移,能偏到让本该存在的人消失得无影无踪?还是说……你们在暗示,本宫的‘系统’推演有误?”
“不敢!万万不敢!” 天师们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
他们深知眼前这位平日里人前看似温文尔雅的太子殿下,实则是何等可怕的存在。那诡异的“系统”赋予他掌控气运、窃夺命格的力量,也赋予了他对依附于系统的他们这些天师、邪修生杀予夺的绝对权柄。
“殿下明鉴!” 干枯老者声音发颤,“并非系统有误,只是……只是这一世变数太多。沈穗儿早逝,蝶恋花犹在,霁延策、鹤丹、燕鸩等神秘人物接连现身……或许,君清阮的诞生条件,还未满足?又或者……她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提前隐藏或保护起来了?”
南轩明沉默着,指尖的玉珏又开始缓缓转动,那血色的流光映在他眼底,显得愈发诡谲。
他当然知道变数。沈霁霖的异常,北疆的挫败,还有天祈那边越来越扑朔迷离的局面……都超出了他前世记忆和系统早期推演的范畴。
但他更清楚君清阮的重要性。那不仅仅是沈霁霖的外甥女,不仅仅是一个可能带来麻烦的皇室血脉。
在前世,那个心狠手辣、搅动风云的“妖后”,是他整个计划中最大的变数和最甜美的果实之一。她的气运,她的命格,她身上牵扯的因果,对系统的“进化”至关重要。否则,他当初也不会费尽心机,促成那场“和亲”。
可在所有人看来,上一世那桩政治婚姻,公主是牺牲品,嫁过去无非是换个地方被软禁,了此残生。南陵太子也打着如意算盘,娶了这位公主,既能稳住天祈,又能名正言顺地慢慢汲取其身上承载的部分天祈气运。
然而,他们都低估了君清阮。
圣旨传到公主那时,年仅十五岁的君清阮,既没有哭闹,也没有认命。她安静地接旨,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事情——
她直接去了御书房,当着天祈皇帝和几位重臣、使臣的面,平静地撕碎了和亲圣旨。
“父皇,儿臣不嫁太子。”少女的声音清冷、决绝,“儿臣要做南陵皇后。若不能做皇后,儿臣宁死不嫁。父皇可以现在就杀了儿臣,将儿臣的尸体送去和亲。看看南陵,要不要一具尸体。”
但君郁泽竟然同意了,于是君清阮以“天祈公主”、“未来南陵皇后”的双重身份,风风光光又带着无尽争议,嫁入了南陵皇宫。
起初,所有人都以为,这不过是一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公主,在深宫中即将开始的、另一段更加绝望的囚徒生涯。南陵太子更是暗中冷笑,等着看这位“继母”如何在深宫倾轧中凋零,方便他攫取其气运。
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噩梦,就此开始。
那个曾经看似昏聩软弱的皇帝,在君清阮入宫后,仿佛被注入了一剂猛烈到畸形的强心针。他开始为了“博美人一笑”,做出种种匪夷所思、甚至挑战天师权威的决定。
削减天师用度?准!
清查天师侵占的田产民户?准!
驳回天师干预朝政的提议?准!
南陵皇帝在她的怂恿下,开始对天师的命令阳奉阴违,甚至公然驳斥。
为了博美人一笑,他可以做出许多荒诞不经、却严重损害天师利益的决定。
朝臣们私下议论,皇帝这是被“妖后”迷了心窍,成了“逆天版”的昏君——以前是昏,但还知道怕天师;现在是昏,且为了“美人”敢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连“天”(天师)都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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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位“美人”君清阮,手段之狠辣,心肠之冷硬,令所有知晓内情的人胆寒。她对付起天师及其党羽来,毫不留情,栽赃陷害、借刀杀人、釜底抽薪,无所不用其极。偏偏她每次都能抓住把柄,做得滴水不漏,让天师们抓不住明面的错处反击。
密室内的天师们仍心有余悸。那位“妖后”明明没有正统修炼过,却偏偏能克制他们,还能把皇帝迷得神魂颠倒、逆天行事!太子是最后赢了,可他们这些“刀”可是实打实地被崩了口子,差点折进去!
南轩昭也有些不确定,难道……真的这一世,因为许多人重生和系统干预,蝴蝶效应导致君清阮根本没有诞生?这倒是有可能。
可如果君清阮不存在……那他许多后续的计划,尤其是针对沈霁霖和沈穗儿最关键的一环,岂不是要落空?
君清阮,不仅仅是沈霁霖的外甥女,沈穗儿的女儿,更是前世引爆沈氏兄妹与君氏皇族矛盾、最终导致沈穗儿与君郁泽彻底决裂、沈霁霖心性剧变的关键“钥匙”之一!没有这把“钥匙”,很多“锁”就不好开了。
“废物!一群废物!” 南轩昭烦躁地一挥袖,一道暗红气劲扫过,将旁边一座石质灯台击得粉碎。“连个人都找不到!本宫要你们何用!”
天师们匍匐在地,噤若寒蝉,心中叫苦不迭。这位太子殿下的脾气是越来越暴戾了,那邪修系统的反噬似乎也越发明显。
这时,另一个一直跪在稍后位置、相对年轻些的天师,似乎咬了咬牙,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开口:“殿、殿下……请容属下……多嘴一言。”
“说。”南轩昭冷冷道。
“其实……属下斗胆以为,殿下选定南轩遇和君清阮作为……‘命运干涉’的关键点,或许……本就不是最优选择。” 年轻天师声音发颤,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说完,“南轩遇虽也是天师血脉,但性格阴郁偏执,气运本就晦暗坎坷,可汲取之处有限。君清阮虽是重要人物,但其命格太过凄厉,怨气深重,强行干涉,极易反噬己身。”
他偷偷抬眼,见太子没有立刻发作,才继续快速说道:“若论气运之盛,命格之贵,能同时对南陵、天祈产生巨大影响的天祈皇后沈穗儿本人,才是真正的‘气运之源’啊!
当初若是设法让天祈皇帝送皇后沈穗儿来和亲,以其为媒介,殿下所能汲取和操控的,将是何等磅礴的气运与命运之力?何至于如今……”
“砰!”
他话未说完,整个人就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惨叫一声,口喷鲜血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密室墙壁上,那暗色灵石墙壁竟被撞出蛛网般的裂痕!年轻天师瘫软在地,胸口凹陷,显然脏腑俱碎,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南轩昭缓缓收回手,眼中暗红光芒疯狂闪烁,俊美的脸庞微微扭曲,声音却冰冷得可怕:“你找死吗?”
他一步步走向那奄奄一息的天师,居高临下,如同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虫子:“让沈穗儿来和亲?呵……你以为本宫不想?你以为本宫没试过?!”
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狂怒与一丝极深的忌惮,“可你知道,天祈的奉天楼里匀褚执掌天祈祭祀、观测国运,对皇族血脉、尤其是与国运紧密相连的龙凤之气,敏感得如同猎犬!你以为当年本宫暗中对君郁泽下手,试图影响他对沈穗儿的态度,为何最终功亏一篑?就是因为匀褚察觉到了异常,引动了奉天楼的守护之力!”
他顿了顿,眼中忌惮更深:“还有鬼鸩令!你以为那只是一块好看的木头?那是镇压着连上古邪神都要退避三分的恐怖之力的钥匙!
在天祈国运未尽之时以超凡手段动天祈帝后,就等于直接去撩拨那件凶器的逆鳞!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还是嫌本宫的系统反噬得不够狠?!”
他猛地转身,扫视着其他吓得面无人色的天师,语气森然:“你们以为,本宫选择南轩遇和君清阮,是因为他们好拿捏?错了!那是因为他们与沈穗儿、沈霁霖关联极深,却又因其自身命运多舛,气运波动剧烈,如同摆在明处的‘裂缝’,最容易让本宫一点点蚕食、扭曲、窃取他们背后所牵连的、属于沈氏兄妹和天祈的庞大气运!”
“至于君清阮……” 南轩昭眼中闪过一丝晦暗的光芒,“她确实是把双刃剑。但正因她命格凄厉,怨气深重,才更容易在关键时刻,成为引爆一切的‘火星’!”
他口中的“那一步”,天师们隐约明白,指的是前世沈穗儿在君郁泽驾崩、君沧温登基后,以太后之身,携鬼鸩令与北疆大军,亲征南陵,以雷霆万钧、近乎同归于尽之势,将南陵皇室、连同他们这些天师,以及太子殿下的系统根基,几乎连根拔起,最终为君清阮陪葬的那场惊天浩劫。
那是太子心中最深的不甘与恐惧,也是他重生后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改变、甚至反过来利用的命运节点。
年轻天师已经没了声息。良久,南轩明才似乎平复了情绪,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只是眼底的暗红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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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清阮……必须找到。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到她转世投胎的痕迹!” 他命令道,“加大搜寻力度,不惜代价。必要时,可以尝试暗杀君沧温和君扶玉,本宫就不信他不出来!”
天师们连忙应是。
为首的老天师低垂着头,心中却是一片苦涩与恐惧的哀嚎:‘关键是君清阮她也不好惹呀!’她手段之酷烈,心思之诡谲,报复心之重,简直和她那母后一脉相承!您前世有系统护着,可能没直接面对她的疯狂,我们可是遭了老罪了!
‘这一世,那煞星要是真的以某种未知的方式存在,还被我们找出来、刺激了……谁知道会引发什么更可怕的后果?太子殿下您有系统护着,或许还能扛一扛,我们这些‘耗材’,怕是第一个被碾成齑粉!’
‘找君清阮?这差事,简直是提着脑袋在刀尖上跳舞!但愿她这一世,是真的不存在吧……’
屋夜色如墨,吞没了南陵皇宫的飞檐斗拱,也吞没了那场地下秘殿中不为人知的阴谋与恐惧。只有檐角的风铃,在呜咽的夜风中发出零丁脆响,更添几分诡谲。
无人察觉,在那处秘殿斜上方最高的重檐歇山顶上,一抹比夜色更浓烈、比鲜血更刺目的红,静静矗立。
沈穗儿一袭红裙,裙摆在夜风中纹丝不动,仿佛凝固的火焰。她并未刻意收敛气息,静静聆听着下方传来的一切声响——太子的咆哮,天师的颤抖,系统的低语,那些关于“君清阮”、“气运”、“陪葬”、“系统剥离”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落入她耳中。
之前记忆未曾完全恢复,她只知清阮前世结局惨烈,却一直心存疑窦。以清阮的心性、智谋和她自幼倾注心血教导出的能力,纵使身处异国,也断不该那般轻易就败落,沦落到惨死的地步。
何况她还和匀褚做了笔交易把和主控一样的“上帝视角”和宫斗版面送给她了。
如今,谜底揭晓。
是比宫斗系统更高级的修仙系统。
前世因为主控玩家的身份限制,她在朝政上影响力再大也无法做出和君郁泽政治意志不一的决定。关于清阮的消息也因为游戏规则,一年只能收到一次,当时的蝶恋花仅在天祈部署,并未渗透到南陵。
她只能派一些人伪装成侍女与清阮一同前往南陵,可蝶恋花的女子毕竟肉体凡胎,哪里是天师的对手?
所有重大政治性决定都是在君郁泽“病重”无法上朝时乃至驾崩后她才能做的。
而这次“新的主线限制”几乎完全放松,换句话来说,是这个世界的意识要借她之手彻底扫清所有未经允许擅自入界的“超凡”势力。
清阮,可是她当初,以皇太子的标准,亲手教导出的女儿,可以说是潜在的“第二个她”,遇到困境,潜力只会不断激发。
四岁的小清阮还没到去重华宫上课的年纪,但她穿着粉嫩嫩的宫装,头发扎成两个小花苞,正端坐在凤仪宫偏殿的书案后。她面前摊开的,不是女则女训,也不是诗词歌赋,而是《资治通鉴》的启蒙节选,旁边还放着小小的算筹和一副简易的九州舆图。
小清阮咬着毛笔头,圆圆的大眼睛看了看案上对她来说还有些艰深的文字,又偷偷瞄了一眼窗外正在扑蝶玩耍的其他小公主。
她粉嫩的小嘴瘪了瘪,终于忍不住,蹭到正在一旁批阅宫务册子的沈穗儿身边,扯了扯她的衣袖,声音糯糯的,带着委屈:“母后……软软为什么要学这些呀?和沧温哥哥学的一样的……”
她伸出小手指,指了指那本《资治通鉴》,“其他公主都没学这些,她们都去学弹琴、画画、女红了……她们、她们都笑话软软,说软软是个小书呆子,以后会嫁不出去的……”
沈穗儿放下朱笔,将女儿抱到自己膝上,用手帕轻轻擦掉她嘴角不小心沾上的墨渍。她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语气温柔却坚定:“她们现在笑话你,是因为她们不懂。”
她指向窗外那些嬉戏的身影,声音平静无波,“等她们长大了,发现自己无法掌控命运,只能像漂亮的雀鸟一样,被关在华丽的笼子里,等待别人的投喂和安排,甚至成为礼物被送来送去的时候……她们自己,就成了笑话。”
小清阮似懂非懂,但母后的话,她总是认真听的。她歪着头想了想,又问:“那……学这个,父皇可以让我也可以当太子吗?像沧温哥哥那样?”
沈穗儿指尖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女儿眼中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向往,或许只是对哥哥那种“很厉害”地位的单纯羡慕。
她将女儿搂紧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地烙印在清阮心间:“不可以,软软。天祈……没有女子为储君的先例。”小清阮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
但沈穗儿紧接着的话,却像一颗小小的火种,投进了她懵懂的心田:“但是,软软,如果你想,那么你现在学的这些,就是你必须掌握的。以后哪怕没有名分,力量本身,就是一种‘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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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清阮看着母后沉静而深邃的眼睛,那里仿佛有星辰大海,有她看不懂却觉得无比安心和强大的东西。
她用力点了点头,挣开沈穗儿的怀抱,爬回自己的小椅子,重新拿起笔,虽然字迹歪歪扭扭,神情却变得无比专注:“软软懂了!软软要认真学!以后保护母后!保护父皇和哥哥!”
沈穗儿看着女儿挺直的小小背影,脸上浮现笑意。
又过了两年,清阮开始正式入学读书了。那一日,她从书房回来,手里拿着一本绣谱,蹬蹬蹬跑到正在修剪盆景的沈穗儿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母后!你会绣《凤凰于飞》吗?今天嬷嬷说,这是最难、最显本事的绣样了!”
沈穗儿剪下一截多余的枝桠,回头看她:“会呀。软软想学?”
“嗯嗯!” 小清阮用力点头,带着孩童对“最厉害”事物的天然向往。
沈穗儿笑了笑,放下花剪,命人取来绣绷、丝线和最细的绣花针。她没有像寻常绣娘那样穿针引线,而是将数根不同颜色的丝线分别捻在指尖,另一只手拈起一根细针。
然后,在小清阮惊讶的注视下,她手腕轻轻一抖——
“咻!”
细微的破空声响起,那根细针拖着五彩丝线,如同拥有了生命,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流畅的弧线,精准地穿过绣绷上的绢帛,又从另一面穿出,针尾的丝线自动交织、打结,留下一小段栩栩如生的金色凤尾轮廓。
“哇!” 小清阮张大了嘴巴,满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好厉害!母后!这是怎么做到的?针怎么会飞?”
“想学吗?” 沈穗儿挑眉。
“想!想学!” 清阮兴奋地直跳。
于是,沈穗儿便手把手地教她。如何凝神,如何运转那微弱的内息于指尖,如何把握力道与角度,如何让细针在脱离手指后,依旧能如臂使指。这不是刺绣,这分明是最高明的暗器手法与内力控制的启蒙。
小清阮学得兴致勃勃,虽然一开始总是让针歪歪扭扭地掉在地上,或者丝线缠成一团。
于是,沈穗儿输了些内力给她,便开始手把手地教导女儿如何控制细微的内力,如何感知丝线与布帛的纹理,如何让针随着心意而动。
当然,对六岁的孩子而言,控制内力飞针无异于天方夜谭,更多是感受那种韵律和培养对力量的精细操控感。
就在这时,殿门被推开,处理完政务的君郁泽信步走了进来,想看看女儿。他刚踏入门槛——
“咻!”一根偏离了轨迹的银针,裹挟着一丝微弱却凌厉的内息,擦着君郁泽的龙袍袖角,“夺”的一声,深深钉入了门边的紫檀木柱子里,针尾兀自颤动不休。
君郁泽脚步一顿,目光锐利地扫向针来的方向。
只见小清阮还保持着掷针的姿势,小脸因为紧张和用力而微微发红。沈穗儿则一脸淡定地站在她身后。
“你们在干什么?” 君郁泽眉头微蹙,看向沈穗儿。这力道,这角度,绝非寻常绣花。
小清阮见父皇来了,有些心虚,但更多的是想展示自己新学的“本领”,她跑到君郁泽身边,仰着小脸,献宝似的说:“父皇!母后在教软软绣《凤凰于飞》呢!你看,母后绣的针会飞!软软也在学!”
君郁泽瞥了一眼木柱上那根深入寸许的细针,又看看女儿天真无邪、满是骄傲的小脸,最后目光落在沈穗儿那张波澜不惊的绝美面容上,嘴角抽了抽:“朕看她在教你杀人灭口。”
“胡说什么。” 沈穗儿走过来,将清阮拉到身边,抽出帕子擦了擦她额角的薄汗,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绣花,就是这么绣的。软软学会了,以后遇到喜欢的人,就在绢布上绣给他看;遇到坏人……”
她顿了顿,指尖轻拂过清阮柔软的发顶,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冷冽与教导,“就在坏人身上绣。绣得他再也不敢做坏事。绣哪儿,绣多深,你自己说了算。”
小清阮似懂非懂,但觉得母后说得很有道理,用力点头:“嗯!软软记住了!绣花就是这样的!”
君郁泽:“……”他看着这对母女,一个教得理直气壮,一个学得一本正经,忽然觉得心累。
他揉了揉眉心,决定不再深究皇后到底在教女儿什么“奇怪”的东西,反正好像……也挺实用?至少自保能力是有了。
许多年后,求在君清阮血影飞针下侥幸逃脱、心有余悸的天师的心理阴影面积。
屋檐上的夜风,吹散了久远的回忆。
沈穗儿眼中的柔光尽数敛去。
她的女儿,本该是翱翔九天的凤凰,却被阴沟里的毒蛇和蛀虫,折断了羽翼,践踏入泥淖。
系统?邪修?南陵太子?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当年教导女儿握针时的温度,也凝聚着此刻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
既然你们喜欢玩弄命运,窃夺气运。
那么,这一次,我便彻底地将你们赖以生存的“系统”,连同你们肮脏的野心一起连根拔起,寸缕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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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清阮……
红影微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沉的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凤仪宫的教诲,飞针的寒光,她的话语早已刻入那孩子的灵魂。
这一世,她或许偏执,或许满身是刺,但那份骨子里的东西,不会变。
你们想找她?想利用她?
只怕你找到的,不是任你拿捏的“气运源”,而是索命的血凰。
狩猎,确实早已开始,只是猎手是谁,犹未可知。
“主君沈锦穗就在南陵”
天祈,蝶恋花内空气凝滞得几乎要爆开。
君清阮面前跪倒了一片蝶恋花的核心成员,有长老,有各部主事,更有许多是从小看着她长大、对她亦主亦亲的“老人们”。她们以身为墙,挡住了所有离开的通道。
“少君,三思啊!” 为首的中年女人也是看着君清阮长大的老人之一,此刻她眼圈泛红,声音带着哀求与不容动摇的坚定,“主君大人很早、很早之前就留下严令——
在她未曾真正归来,重新执掌蝶恋花之前,绝不允许您踏足南陵半步!此令如山,我等不敢违逆!”
君清阮声音因为激动气愤而有些拔高:“这话你们说了多少年了?!从我记事起就说!说她不在,说她有要事,说我不能去!好,我认了!我等了!可现在呢?”
她猛地指向空空如也的主座,指尖都在颤抖,“霁延策!那个霁延策他不是被你们奉为‘尊主’了吗?他不是在代管蝶恋花吗?难道他不算?!
既然蝶恋花已有主君,为何还要用我母后那条旧令来拦我?!”
莫依婵摇头,眼神复杂:“霁公子……他确实神通广大,是主君大人指定之人。但……”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坚持,“他终究不是主君大人本人。哪怕主君大人真的将蝶恋花正式交托于他,哪怕我们都听命于他,可有一条,是我们这些人心里认的死理——主君大人的骨血,她的女儿,我们必须看好。
在她本人没有亲口告诉我们该怎么做之前,我们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您去南陵冒险!”
“冒险?” 君清阮冷笑,眼中恨意翻涌,“留在天祈,困在这所谓的‘保护’里,就不是冒险了?南陵那些杂碎,那些害死我、害死无数人的东西,他们还在逍遥!”
话音未落,她周身内力猛然爆发,一股凌厉的气浪以她为中心荡开!她不管不顾,就要强行冲破人墙。
“少君!”
“拦住她!”
跪在地上的人群中,数道身影同时跃起,试图阻拦。她们都是蝶恋花的好手,但君清阮此刻爆发出的力量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甚至隐约引动了某种阴戾本源的气息,竟一时将她们逼退。
眼看她就要冲破最后的阻挡,莫依婵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猛地喊道:“少君!您今日若执意离开,我等……我等无力阻拦,愧对主君!便自绝于此,以死谢罪!”
随着她的话,所有挡在君清阮面前的蝶恋花成员,齐齐抬手,指尖凝聚起一丝真力,对准了自己的眉心或心脉!
这不是演练,是真正的、以性命相胁的忠诚与守护。
君清阮前冲的身影硬生生僵住。她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她们中有在她没恢复前世记忆前,真的像个小孩一样时教她认字的嬷嬷,有陪她练功的姐姐,有给她做点心的厨娘……
此刻,她们都挡在她面前,以死相逼。
“你们……威胁我?” 她的声音里是愤怒,是无力。
“不是威胁,少君。” 璃月依旧死死挡在门前,“我们是没办法了!主君大人刚送你来蝶恋花时说此界规则已有破损,南陵那边……有‘异端’,非寻常凡俗力量可以对抗!
您去,或许有可能成功,但那可能性太小太小!我们不能让您为了这个‘有可能’,去赌上一切!”
“那我母后呢?!” 君清阮嘶声质问,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她是我母后!她难道就不是凡人吗?!等她‘回来’,不也一样要去面对那些‘异端’,要去冒险吗?!凭什么她能去,我就不能?!我不去,难道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的她去拼命吗?!”
她的质问,字字泣血,让所有蝶恋花成员都红了眼眶,却无人退让。主君的命令,保护少君的职责,以及对南陵未知危险的恐惧,交织成一道她们无法逾越的屏障。
就在这绝望的对峙与僵持中,密室角落的空气,忽然泛起一阵细微的、冰蓝色的涟漪。
蓝发如水,容颜纯净。
葬情的出现如此突兀,以至于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葬情似乎对眼前这剑拔弩张、以死相逼的场景毫无所觉,他温和平静地走到君清阮面前,蓝眸清澈地看向她,清晰地说道:“少君,阿策让我带你去南陵。”
“!!!”
“不行!” 众多人也顾不得什么仪态,猛地扑过来想阻止,“葬情公子,主君有令,南陵危险少君不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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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行!”
其他蝶恋花成员也反应过来,纷纷出声阻拦,甚至有人试图上前隔开葬情和君清阮。
然而,葬情仿佛没听见她们的呼喊,也没看见她们的阻拦。他只是一把抓住了还在愣怔中的君清阮的手腕。
“你们等的人就在南陵。” 葬情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让扑上来的莫依婵等人动作猛地一滞。
主君……就在南陵?
这个信息太过震撼,就在这刹那的凝滞中,葬情脚下一点,一个早已布置好、隐藏在地面繁复花纹中的小型传送阵骤然亮起幽蓝色的光芒!
光芒瞬间将他和君清阮的身影吞没。
莫依婵等人反应过来,扑向那迅速暗淡的传送阵光芒,却只抓到一手冰凉的空气。
“……他、他说主君在南陵?是真的吗?主君她……真的回来了?还在南陵?”
无人能回答。
而此时此刻,南陵某处荒郊野外的隐秘山谷中。
幽蓝的光芒一闪而逝。
君清阮踉跄了一下,站稳身体,有些茫然地看向四周陌生的、笼罩在沉沉夜色中的山林。冰冷的夜风带着南地特有的湿气扑面而来,让她瞬间清醒。
她真的……到南陵了?
葬情松开她的手腕,安静地站在一旁,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普通的传送任务。
“葬情……” 君清阮转向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声音干涩,“你刚才说……我母后她在南陵?是真的?她在哪里?”
葬情点点头,又摇摇头:“阿策是这么说的。具体在哪里,要少君自己找。”
他顿了顿,似乎想了想,补充道,“阿策还说,既然拦不住,那就去。但记住,你不是去送死的,是去要债的。欠你的,都要拿回来。拿不回来的,就毁掉。”
他复述着霁延策的话,语气平淡,却让君清阮浑身的血液都隐隐沸腾起来。
要债……
南陵,欠她一条命,欠无数天祈将士的血,欠她本该光明灿烂的一生!欠很多人本该光明灿烂的一生。
“还有,” 葬情又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黑色木镯,递给君清阮,“这个是阿策给的。戴上,关键时刻有用。”
君清阮接过那枚触手冰凉、看似普通的木镯,紧紧握在掌心。冰冷的触感让她混乱激动的思绪稍稍平复。
母后……在这里。
霁延策知道,还让葬情送她来,甚至给了“信物”。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孤身深入敌境的紧张,有即将直面仇敌的恨意,更有一种……或许能见到母亲的、微弱的期盼与近乡情怯。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南陵都城轮廓,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褪去,只剩下淬火般的坚绝。
“好。” 她低声说,将那枚木镯缓缓套上手腕,“那就……去要债。”
身影一闪,没入浓重的夜色,朝着那座吞噬了她前世、今生无数梦魇的城池,疾行而去。
葬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蓝眸在夜色中静谧如深湖。片刻后,他也无声无息地淡化、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那个“异端”,那个窃夺了不知多少人命运、前世将她推向绝境的“系统”和它的宿主,也在这里。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内力微吐,一丝阴寒的气劲在指尖凝聚,隐约化作一枚微小的、虚幻的针影。
躲在家里,对着绢布绣花,哪怕绣得再华美,也不过是死物。
真正的《凤凰于飞》,需要广阔的天空,需要搏击的风雨,需要以血与火为线,以仇敌的骸骨为布,才能绣出那震慑九霄的凛然神韵。
君清阮的眼眸中,疯狂渐渐沉淀,化作幽深的锐意与冷静。
就算没有平衡的维度,没有公平的规则。
但,我有针。也有,足以刺穿一切阴谋与不公的、淬炼了两世的恨与执念。
凤凰是否于飞,尚未可知。
那个“异端”,那个窃夺了不知多少人命运、前世将她推向绝境的“系统”和它的宿主,也在这里。
恨意、战栗、一丝莫名的悸动,还有葬情那句“绣不出凤凰”带来的奇异触动,在她胸中激荡。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内力微吐,一丝阴寒的气劲在指尖凝聚,隐约化作一枚微小的、虚幻的针影。
是啊,躲在家里,对着绢布绣花,哪怕绣得再华美,也不过是死物。
真正的《凤凰于飞》,需要广阔的天空,需要搏击的风雨,需要……以血与火为线,以仇敌的骸骨为布,才能绣出那震慑九霄的凛然神韵。
君清阮赤红的眼眸中,疯狂渐渐沉淀,化作一种更加幽深、更加冰冷的锐意。
她看向古庙外沉沉的天色,与记忆中南陵都城的方向。
南陵,我来了。
这一次,没有平衡的维度,没有公平的规则。
但,我有针。
也有,足以刺穿一切阴谋与不公的、淬炼了两世的恨与执念。
凤凰是否于飞,尚未可知。
但她本该,真正地,绘出一幅属于她自己的、绚烂夺目——《凤凰于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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