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帐内,南轩遇听完沈霁霖那番“面冷心热”与“面冷心黑”的歪理,沉默了片刻。他看着沈霁霖指尖无意识转动着的匕首,寒光在帐内幽暗的光线下不时闪过,终于还是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
“沈霁霖,我劝你,最好不要真的去招惹南轩禹。”他顿了顿,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你连我——一个失了势、被自己父皇当弃子的皇子——都设计不过,几次三番差点把自己搭进去。若是他出手……你恐怕连自己怎么化成灰的都不知道。”
沈霁霖玩刀的手势一顿,抬眼看向南轩遇,脸上那惯有的明朗笑容淡了些,但并未消失,反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锋锐。他手腕一翻,匕首灵活地在指间转了个圈,稳稳停住,刀尖朝下,轻轻点在地面的毛毡上。
“杜鹃,”他叹了口气,语气似真似假,“你这人,有时候就是想太多。靠脑子算计来算计去当然有用,可这世道……” 他忽然手腕发力,匕首“夺”地一声,深深扎进脚边的硬木矮几边缘,入木三分,刀柄兀自颤动。“……有时候,光有脑子不够,还得有命用才行。命不够硬,再好的算计,也是给人做嫁衣,或者” 他微微一笑,眼神清澈却莫名慑人,“变成灰。”
南轩遇瞳孔微缩,看着那柄颤动的匕首,不再言语。他意识到,眼前的沈霁霖,或许并不像他时常表现出来的那般纯粹“活泼开朗”。
营门外,烈日灼空。
没有树荫,没有凉棚,只有一片被晒得发白的硬土地。南陵禹王南轩禹,一身使臣的正装锦袍,纹丝不动地站在空地中央。毒辣的阳光直射下来,将他华贵的衣袍晒得滚烫,额际、颈间早已布满细密的汗珠,顺着紧绷的下颌线缓缓滑落,洇湿了衣领。他带来的几名随从也被拦在稍远处,个个汗流浃背,面色焦灼,却不敢妄动。
一名年轻侍从实在忍不住,凑近一步,用极低的声音抱怨道:“王爷,这沈霁霖未免太过目中无人!明知您身份,却让您在此干等,分明是故意折辱!这北疆蛮子,简直……”
“闭嘴。”
南轩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冰封般的寒意,瞬间压下了侍从所有的不忿。他依旧目视前方军营辕门,眼神深沉如古井,仿佛周身酷热与他无关。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唇线和袖中下意识握紧的拳头,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波澜。
他不是不怒。身为南陵最有权势的皇子之一,何时受过这等怠慢与羞辱?但此刻,他心中翻涌的,不仅仅是愤怒,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荒诞感与 警惕。
因为他认识沈霁霖。
不,更准确地说,他认识 “另一个”沈霁霖——那个在《北疆冠华令》的命定轨迹中,与他纠缠搏杀十余年,最终将他逼入绝境的 “冠华将军”沈霁霖。
他刚刚重生归来,记忆还混杂着前世血火与今世迷惘。在前世漫长的北疆战场上,沈霁霖是横亘在南陵铁骑面前最坚固、也最冷酷的壁垒。
那人用兵如神,治军极严,沉默寡言得像一块北地的玄冰。他从不接受谈判,从不给予俘虏优待,对待敌人只有一种态度——碾碎。南陵多少名将折在他手中,多少奇谋被他以最粗暴直接的方式破解。他是南陵军中最可怕的噩梦,是“冠华”二字背后尸山血海的代名词。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身处在与天祈军最后一场惨烈厮杀的战场上,身中数箭,力竭而亡。最后的视线里,是那个戴着银色面具、如同杀神降临般的“冠华将军”沈霁霖,手持滴血的长枪,站在尸山血海之上,冷漠地俯瞰着败局已定的南陵军。
再一睁眼,他回到了谈判桌前,回到了被派来赎回他那废物七弟的这一刻。
起初是巨大的荒谬与狂喜,随即是深深的警惕与谋划。他熟知未来的走向,知道天祈将如何崛起,知道那位“冠华将军”将如何成为南陵乃至整个北境挥之不去的梦魇。他本打算利用先知先觉,好好会一会这个前世最大的对手,甚至想着能否有机会,将还未完全成长起来的沈霁霖扼杀在摇篮里。
然而,当他真正站在这北疆军营外,感受到那份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氛围,听到关于沈霁霖的种种“传闻”——少年得意、性格开朗、甚至有些“胡闹”——时,他感到了强烈的错位感。
这真的是让六国谈之色变、冷酷无情、杀伐决断、仅凭一个名字就能让小儿止啼的“冠华将军”沈霁霖?
营中那个故意让他晒太阳、行事透着股任性少年气的“沈大将军”,真的是他记忆中那个冷硬如铁、目光所及皆为战场的男人吗?
南轩禹几乎要怀疑自己的重生是否出了差错。
“他这……算客气了。”南轩禹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一种近乎苦涩的复杂情绪。他想起了那些被彻底摧毁、鸡犬不留的南陵据点。相比起来,让他在太阳底下站一会儿,简直是儿戏般的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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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有些荒谬地想:自己那个不知死活的七弟南轩遇,如今能在沈霁霖的营地里过得“安适体面”,恐怕不是沈霁霖心慈手软,而是运气太好,撞上的不是时候。
如果撞上的是前世那个历经十四年血火淬炼、心硬如铁、对南陵恨之入骨的“冠华将军”沈霁霖,南轩禹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那人冰冷无情的眼神。
现在只是让他在太阳底下等,只是些许怠慢。比起前世那个一言不发就敢阵前斩杀使者、动辄坑杀俘虏、用兵如鬼、行事毫无顾忌的“冠华将军”,眼前这点刁难,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礼貌”。
他那不知死活的七弟南轩遇,被这样一个……嗯,目前看来还带着点少年意气的沈霁霖俘虏,甚至还能在敌营里过得“安适体面”,简直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身在福中不知福。
若是撞上前世那个沈霁霖,南轩禹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怕是早就被挫骨扬灰,或者挂在旗杆上风干了。
记忆的碎片猝然袭来,带着铁锈与血腥的味道——
那是前世的一场关键战役,漠风如刀。两军主力鏖战正酣,他和沈霁霖,作为双方主将,却在战场侧翼一处废弃的土城垣上狭路相逢。
没有多余的言语,刀剑便是最好的问候。他们都是当世顶尖的武者,交锋快如闪电,狠如饿狼。砂石在剑气刀风中激射,残破的旌旗被凌厉的气劲撕成碎片。
南轩宇记得自己当时找到一丝破绽,长剑如毒蛇吐信,刁钻地划向沈霁霖的脸——并非为了致命,更像是一种挑衅,想撕下对手那副永远冰冷平静的面具。
“嚓——!”
银质面具应声断裂,滑落。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他看到了面具下的脸——年轻的,甚至称得上俊美绝伦,但那双眼睛没有少年人的朝气,没有喜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与纯粹的、令人骨髓发冷的杀意。仿佛他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把只为杀戮而生的兵器。
就在他因这张脸和这双眼而心神微震的刹那!
沈霁霖手中的长剑,已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空隙,没有任何花哨,直刺,狠绝,精准地捅穿了他的侧腹!
“噗嗤——!”
剧痛炸开!南轩宇甚至能感觉到冰冷的剑锋擦过内脏的颤栗。他凭借多年生死搏杀练就的本能,在那剑锋即将彻底摧毁他生机的前一瞬,猛地扭身、暴退!
剑尖带着一溜血花从他体内拔出。他踉跄着捂住鲜血汩汩涌出的伤口,脸色惨白如纸,死死盯着对面依旧持剑而立、眼神未曾有丝毫变化的沈霁霖。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真的命丧当场!
那是他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也是他第一次见到面若青鬼的冠华将军的真面目。
烈日炙烤着现实。
南轩禹猛地睁开眼,额角的汗水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将他从血腥的回忆中拉扯回来。他深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压下腹侧那早已愈合的旧伤处传来的、近乎幻觉的隐痛。
营门依旧紧闭。
里面的沈霁霖,还是少年。
而他,却已背负着前世的阴影与败绩,重新站在了这里。
这到底是一场荒诞的梦境,还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机会?
他望着那森严的营门,目光沉沉。这一次,他面对的不是那个冰冷的战争机器,而是一个或许还有弱点、还有“活人感”的沈霁霖。
营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
南轩禹整理了一下微湿的袖口,压下心头所有翻腾的思绪,面色沉静地踏入天祈军营。烈日曝晒后的短暂晕眩被他强行驱散,每一步都走得稳而沉,维持着南陵亲王的威仪。引路的士卒将他带到一间宽敞的军帐前,通报后掀帘而入。
帐内比外面阴凉许多,冰鉴散着丝丝白气。南轩禹一眼就看到了他的七弟南轩遇——正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胡床上,手里捏着枚果子,而那位传说中的冠华将军,正俯身凑在旁边,似乎想抢,脸上还带着戏谑的笑意。南轩遇则侧身躲闪,他眉眼间是南轩禹从未见过的烦躁,但松弛随意。
这画面……
南轩禹脚步一顿。
凭、什、么?
凭什么他南轩遇,一个败军之俘,一个在南陵皇宫里活得战战兢兢、阴郁孤僻的弃子,到了这天祈敌营,反倒像是来做客的?还有闲心跟敌方主将嬉闹?
而他,堂堂禹王,重生归来、手握先机、本该占尽优势的他,却要在外面顶着烈日曝晒,进来还要看这刺眼的一幕?
前世他与沈霁霖数次交锋,哪次不是尸山血海、刀光剑影?哪次不是生死一线、惊心动魄?他见过沈霁霖在尸堆上擦枪的冷漠,见过他一言不发坑杀俘虏的决绝,见过他风雪夜袭如鬼魅般的无情……
何曾见过他这般这般像是逗弄自家弟弟般的轻松随意?
强烈的错位感再次袭来,甚至夹杂着一丝荒诞的怒意。就好像他严阵以待准备与猛虎搏命,却发现对方正懒洋洋地晒太阳、逗兔子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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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霁霖似乎这才注意到有人进来,直起身,脸上那点戏谑瞬间收敛,换上一种介于礼貌和疏离之间的笑容,拱手道:“禹王殿下,久等了。北疆简陋,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话说得客气,但那眼神里可没多少歉意。
南轩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莫名的憋闷,同样公式化地回礼:“沈将军军务繁忙,是本王叨扰了。”
两人分主客落座。南轩遇自顾自地继续啃果子,仿佛眼前两位的寒暄与他无关。
谈判开始。南轩禹代表南陵,提出了赎回七皇子南轩遇的条件:黄金万两,良马千匹,外加边境三处颇具争议的草场管辖权。
条件不可谓不优厚,甚至有些过于“大方”了。连南轩遇啃果子的动作都顿了顿,瞥了他四哥一眼,这是巴不得赶紧把他这个“麻烦”换回去,还是另有所图?
沈霁霖听完,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脸上笑容不变,却摇了摇头:“殿下诚意可嘉,只是我天祈将士的血,恐怕不止这个价。”
南轩禹眉峰微蹙:“沈将军不妨直言。”
沈霁霖掰着手指头开始算:“殿下可知,为擒贵国七皇子,我天祈折损了多少精锐?消耗了多少粮草军械?北疆苦寒,将士们戍边不易,这抚恤、这犒赏……哦,还有,七皇子殿下在我营中这些时日,吃喝用度,哪样不是最好的?我这人实在,不喜拐弯抹角,殿下若诚心要人,这个数。”
南轩遇在旁边听得嘴角直抽。费功夫?折损人马?他怎么记得自己是被共生蛊反噬和毒灵“请”回来的?
至于贵宾标准……他瞥了一眼旁边的鹤丹和角落里抱臂不语的燕鸩,这“贵宾”当得可真是提心吊胆。
沈霁霖比划了一个手势,直接将南轩禹的开价翻了三倍有余,还附加了开放两国边贸、免除天祈商税等条款。
南轩禹脸色微沉:“沈将军,你这未免欺人太甚。”
“买卖嘛,讲究你情我愿。” 沈霁霖往后一靠,姿态闲适,“嫌贵?好说,七皇子殿下在我这儿住得也挺习惯,再多住些时日也无妨。是吧,杜鹃?” 他扭头朝南轩遇扬了扬下巴。
南轩遇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
南轩禹盯着沈霁霖,试图从对方那看似玩世不恭的表情下找到一丝破绽或贪欲,却发现那双眼睛清澈坦荡,甚至带着点无辜,仿佛真的只是在做一笔公平交易。
这让他愈发烦躁,前世那个杀伐果断、目标明确的沈霁霖,至少他知道如何应对。眼前这个像个滑不溜手的泥鳅!
“沈将军,”南轩禹声音冷了几分,“莫非我这七弟,在你眼中竟是如此价值连城?这些条件,怕是赎回一位亲王也绰绰有余了。”
沈霁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答得干脆利落:“是,他很贵的。”
那语气,不像是在谈论一个敌国皇子,倒像是在炫耀自己得了件稀世珍宝。
南轩禹气结,却又无可奈何。他此次前来,表面任务是赎回南轩遇,实则另有深意。南轩遇必须活着回去,至少不能死在天祈,否则会给他带来诸多麻烦。他强压怒火,沉声道:“沈将军果然……有魄力。只是,本王倒想问问,若我南陵给出的条件,最终能说动贵国陛下呢?陛下若下旨放人,沈将军又当如何?抗旨不遵吗?”
他试图搬出君主来施压。
谁知沈霁霖闻言,非但不惧,反而眼睛一亮,身子前倾,说道:“陛下不同意?那没关系啊!”
南轩禹一愣:“什么?”
沈霁霖笑眯眯地,理直气壮地吐出三个字:“我拼哥。我哥说了,北疆的事,我全权处理。陛下要是有什么不同意见……让我哥去跟陛下聊呗。他们熟,好说话。”
南轩禹:“……?”
就连一直事不关己的南轩遇也忍不住抬眼看了过来。
沈霁霖仿佛没看到两人怪异的表情,继续兴致勃勃地解释:“我哥——霁延策,你知道吧?他要是知道有人想欺负我,扣我该得的赎金,他肯定不答应啊!
他在陛下面前说话,可比我有分量多了。所以啊,禹王殿下,您要不还是再考虑考虑?免得我哥回头知道了,不高兴,那条件可能还得再加点。”
“……” 南轩禹觉得自己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这么无语过。拼爹拼娘的他见过,这“拼哥”还拼得如此清新脱俗、理直气壮的,真是头一遭!
关键是,他提到的“霁延策”南轩禹重生不久,对此人了解不深,只知是近期才出现在天祈的神秘人物,似乎颇有权势。若真如此,这沈霁霖看似胡闹,实则是有恃无恐?
谈判陷入僵局。南轩禹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像只狡黠狐狸的年轻将军,再对比记忆中那个冰封般的杀神,巨大的割裂感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终于忍不住,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意味,低声道:
“沈将军倒是比传闻中,开朗健谈了许多。”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试图穿透那层玩世不恭的伪装,“但说实话,本王现在倒是更欣赏你沉默寡言、冷血无情时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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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那样,是对一个值得重视的对手的尊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仿佛在跟一个任性妄为的纨绔子弟打交道,简直是侮辱!
“我?沉默寡言?冷血无情?禹王殿下,您这说的是谁啊?” 他甚至还凑近了一点,促狭地补了一句,眼睛却瞟向南轩遇的方向,“你这七弟可以作证,我这人最是热情开朗,心地善良了。至于冷血无情……那更是无稽之谈。禹王殿下,造谣是犯法的,尤其是在我天祈的地盘上。”
沈霁霖眨了眨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委屈,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帐内所有人都听清:“禹王殿下何出此言?我沈霁霖向来以德服人,以理晓人,何时沉默寡言、冷血无情了?您这可真是冤枉我了。”
他转向旁边努力降低存在感的书记官,一本正经地问,“记下来了吗?南陵禹王殿下当众毁谤本将军,说我‘冷血无情’,这可是影响两国邦交的严重指控啊!回头我得跟我哥好好说说,这赎金里是不是得再加点精神损失费?”
南轩禹:“……”
他忽然觉得,跟这个沈霁霖谈判,可能比跟前世那个杀神打仗还要心累。至少打仗的时候,你知道对方下一招是要你命,而现在,你完全不知道对面这家伙下一句会蹦出什么气死人的话来。
南轩遇默默转开了脸,肩膀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他突然觉得,留在这个似乎不太正常的沈霁霖身边,看着自己那位永远滴水不漏、心高气傲的四哥吃瘪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至少,比回南陵那个冰冷彻骨、杀机四伏的牢笼,要有趣得多。
帐内的空气,因沈霁霖那句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他很贵的”,以及更震撼的“拼哥”宣言,而变得凝滞、微妙。
南轩禹知道今日的谈判已然陷入僵局。眼前这个看似跳脱不羁的沈霁霖,在“南轩遇的价值”与“不放人的决心”上,出乎意料地强硬。继续纠缠下去,恐怕也难有结果,反而可能暴露更多己方底线,或引发不可预测的变故。
念头电转间,他已有了决断。
南轩禹缓缓起身,掸了掸并无线尘的衣袍,面上恢复了作为使臣的矜持与冷静,只是那眼底深处,寒意更甚。他朝沈霁霖略一拱手,声音平稳无波:“沈将军,看来今日你我难以达成共识。既如此,本王不便再多叨扰。贵国的条件,本王会如实禀报我皇。告辞。”
他以退为进,准备离开这个让他处处掣肘、倍感憋闷的地方。回国后,自有别的法子可想,甚至可以利用这次“谈判失败”做文章。
然而,他刚转身欲走,身后却传来沈霁霖带着笑意的声音,那声音不高,却像一根冰针,瞬间刺破了他竭力维持的镇定。
“禹王殿下,这就要走?” 沈霁霖依旧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刀的刀柄,语气听起来甚至有些天真好奇,“你说我要是把你也一起扣下,跟你七弟做个伴儿,到时候找你们南陵皇帝要赎金,是不是可以翻倍呀?买一送一,打包价更优?”
此言一出,不仅是南轩禹霍然转身,连一直作壁上观的南轩遇都猛地眼神锐利地看向沈霁霖。鹤丹的手无声无息地搭上了剑柄,燕鸩的身影在角落里似乎更凝实了一些。
南轩禹眼底怒火终于压制不住地窜起:“沈霁霖,战火初熄,尸骨未寒,你此言莫非是想再启战端,置两国百姓于不顾?” 他搬出了大义,声音因愤怒而微微拔高。
沈霁霖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那双总是显得明亮甚至有些过于清澈的眼睛,此刻却沉淀下某种锐利的东西。他慢慢站起身,压迫感便悄然弥漫开来。
“战端?” 沈霁霖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禹王殿下,你南陵若真有这个本事,真有这个胆量,今日何必让你带着这些金银细软、城池条款来我营中?直接点齐兵马,再战一场便是!”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刀,刮过南轩禹的脸,“怎么,输了一次,就怕了?只敢派个王爷来,用些银钱物什,就想换回一个精通毒蛊、心机深沉的皇子?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停在南轩禹面前一步之遥,微微仰头,直视着对方紧缩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不如你们直接点齐兵马,打过来抢啊。看看是我天祈的刀快,还是你南陵的嘴硬。”
他的声音并不激昂却字字如锤,那话语中的杀意与轻蔑,毫不掩饰。这不是虚张声势的恫吓,而是自信与坚守。
南轩禹呼吸一窒。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重生者常犯的错误——过于依赖前世的认知,而低估了眼前这个“尚未长成”的对手。
眼前的沈霁霖,或许还没有前世冠华将军那般深沉如渊的城府和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极致冷酷,但他骨子里的锋芒、果决、以及对局势的敏锐判断,已然初露峥嵘!他绝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开朗胡闹”!
前世冰河谷,银面具下那双冰寒刺骨、毫无情绪的眼睛,与此刻眼前这双清澈含笑、却杀机凛然的眸子,骤然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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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伪装,也不是错觉。
一瞬间,南轩禹心中那些关于伪装、关于试探、关于隐藏重生秘密的种种计较,忽然都变得索然无味。面对这样一个已经开始展露爪牙的对手,再玩那些虚与委蛇的把戏,似乎都成了对自己的侮辱。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时,脸上所有的愤怒、隐忍、矜持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平静的锐利。他不再掩饰自己打量的目光,那目光穿越了时空,带着前世败亡的不甘与今世重逢的审视,牢牢锁定了沈霁霖。
“冠华将军。”这四个字,他吐得很轻,却重若千钧,砸在寂静的营帐中。
“昔日冰河一别,枪剑相交,回首已是前尘旧梦。” 他的目光落在沈霁霖腰间的佩刀上,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那柄曾刺穿他侧腹的冰冷长枪。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南轩遇瞳孔骤缩,猛地看向南轩禹,又惊疑不定地看向沈霁霖。冠华将军?南轩宇在说什么疯话?沈霁霖什么时候成了“冠华将军”?又何时与他有过“冰河一别”?
前尘?是沈霁霖先前轻描淡写地说的另一个可能的结局吗?
沈霁霖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震惊,没有疑惑,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只是静静地回视着南轩禹,那双眼睛里的锐利渐渐沉淀,。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南轩禹以为他被这突如其来的“相认”震住时,他抬手指了指帐外,那里阳光炽烈,蝉鸣聒噪,是北疆最典型的盛夏景象。
“冠华未冠,盛夏已至。” 沈霁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乃幸事。禹王殿下,你又何必对已逝的前尘,念念不忘,徒增烦恼?”
冠华未冠,盛夏已至。
南轩宇大惊,沈霁霖知道,他竟然知道“冠华将军”!他甚至知道那属于“前尘”!但他却说“未冠”,却说“盛夏已至”是幸事。
他是在否认那个未来?还是在说……那个未来,已经因为某些原因,被改变了?因为他口中的“盛夏”?
南轩禹僵在原地。他死死盯着沈霁霖,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装或戏谑。但他只看到了一片平静的深海,深不见底,映不出他心中的惊涛骇浪。
然而,沈霁霖并非重生,只是在师尊的某些提点中提前了解了一下对手。
巨大的信息冲击让南轩禹心乱如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重生的优势,或许在眼前这个少年将军面前,并非绝对。对方站在“现在”,却似乎知晓“过去”与“未来”的某种轨迹,并以一种超然甚至带着怜悯的态度,审视着他这个从“未来”归来的幽魂。
帐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冰鉴融化的滴水声,哒,哒,哒,像是为这场跨越了时间的诡异对峙敲打着节拍。
盛夏的阳光透过帐门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灼热而真实。
冠华未冠。
盛夏已至。
沈霁霖回身,阳光在他眼中跳跃:“你所念念不忘、耿耿于怀的,是那个‘未来’可能存在的‘冠华将军’。可你看,”他摊开手,笑容灿烂,“我现在还不是。北疆的仗打完了,天很热,西瓜很甜,我妹……我哥刚来信数落我又乱花钱,这才是‘现在’。”
“你带着‘过去’的记忆,来看‘现在’的我,”沈霁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洞穿人心,“觉得不像,觉得不该,觉得侮辱了你的记忆和败绩,是吗?”
南轩禹沉默,默认。
“可是啊,”沈霁霖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你的‘前尘’,是你的牢笼,不是我的。
你的‘冠华将军’,或许存在于某个可能里,但那个可能,已经被改变了。从你回来的那一刻,从我知道你‘回来’的这一刻,未来就不再是你记忆中的模样。”
“所以,”他退后一步,恢复了些许慵懒的姿态,但眼神依旧清亮,“何必执着于一个未必会来的‘未来幻影’?又何必用那个幻影,来要求现在的我?”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现在,就是沈霁霖,北疆守将,霁延策的弟弟。我会按照我的方式,守护我要守护的,做我认为该做的事。至于会不会变成你记忆里那个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谁知道呢?或许会,或许不会。但无论变成什么样,那都是‘我’的选择,而不是你记忆的复刻。你与其在这里纠结我开不开朗,冷血不冷血,不如想想,你‘回来’这一趟,到底是想重复一场已知的败局,还是想看看不一样的风景,下出一盘不一样的棋?”
沈霁霖的话,像一把钥匙,粗暴地撬开了他重生以来一直紧闭的、被仇恨、恐惧、执念填满的心门。
他一直沉浸在前世的阴影里,用前世的标尺衡量一切,试图规避风险,抢占先机,甚至潜意识里,或许期待着与那个“完全体”的冠华将军再战一场,一雪前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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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放不下的,始终只有自己。
而对方,早已轻舟已过万重山。
他深深看了沈霁霖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最终却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极其郑重地,对着沈霁霖,拱手,微微一揖。
这一揖,无关两国,无关身份。
是告别,对那段血色前尘的告别。
也是致意,对眼前这个“冠华未冠”、身处“盛夏”的全新对手,或者,仅仅是这个时代的沈霁霖,致意。
然后,他直起身,再不犹豫,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营帐,走进了那片灼热却真实的盛夏阳光里。背影挺直,却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沉重的枷锁。
帐内,沈霁霖放下帘幕,将那耀眼的阳光重新隔绝。他走回案边,端起那杯已经微温的酸梅汤,一饮而尽。
南轩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竟有些结巴:“他……他刚才说的话……还有你……‘冠华将军’?”
沈霁霖放下杯子,咂咂嘴,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冲着南轩遇眨了眨眼:“他说什么了?我都没听清。大概晒晕了,说胡话吧。至于‘冠华’……嗯,听起来像个不错的名号,以后说不定能用用?”
南轩遇:“……”
他看着沈霁霖那双映着烛火、清澈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位天祈的少年将军。
而沈霁霖心中,却轻轻拂过师尊夜黎弦透过水镜那句告诫:“知晓便可,勿沉溺其中。你的路,在今生,在当下。”
冠华未冠,是他的幸运。
盛夏已至,是他的时代。
前尘如烟,不必追,他要守的,是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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