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深处,芍药开得正盛,秾丽如血。假山石后的阴影里,两道身影对峙,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陶凝的手指紧紧扣着一只纤巧的素瓷瓶,她盯着眼前拦路的江海镜,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与讥诮:“江贤妃,以你的眼力,不会看不出凤仪宫里那位‘皇后’,根本就是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西贝货!你为何阻我?” 她方才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能将那瓶“鹤顶红”混入假沈穗儿的燕窝盏里。
江海镜依旧是一身蓝紫色宫装,立在灼灼花影之外,她甚至没有多看陶凝手中的瓷瓶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远处一株将谢未谢的白芍药上,声音清冷无波,像冰珠落玉盘:“本宫自然知道她不是穗儿。”
“那你还……” 陶凝气结。
“可只要她在中宫一日,” 江海镜打断她,语气毫无起伏,“陛下便有‘旧情难忘’的幌子可打,前朝那些聒噪着要立新后、充盈后宫、平衡势力的奏章,便递不上去,递上去了也无用。” 她终于将视线转向陶凝,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算计,“一个占着位置的傀儡,比一群虎视眈眈、各有盘算的新人,省事得多。”
陶凝嗤笑一声,带着破罐破摔的狠戾:“哼,朝局平衡?后宫安稳?我在乎这些虚名作甚!我只知道,没有人配顶着那张脸、坐在那个位置上耀武扬威!谁都不配代替她!在我眼前晃,就得死!” 她的偏执如同淬毒的藤蔓,只缠绕着“沈穗儿”这个早已逝去的幻影,不惜焚毁一切,包括她自己。
江海镜微微蹙眉,那点蹙痕很快又抚平,仿佛只是被微风打扰的水面。“没人在乎你的想法,陶凝。”
她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本宫也只知道,这颗‘棋子’在当前的棋盘上,暂时有用。她活着,能挡掉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下次若再敢自作主张,坏了我的局……” 她顿了顿,目光如实质的冰刃,缓缓刮过陶凝的脸,“本宫不会再看在你与穗儿曾有几分交情的份上,对你手下留情。”
“交情?” 陶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中猩红一闪,“江海镜,收起你这副道貌岸然的模样!我真想让她看看,看看她眼里那个冰清玉洁、与世无争的江贤妃,背地里到底是什么模样!精于算计,冷血无情,把活生生的人都当成你棋盘的棋子!”
面对陶凝几近嘶哑的指控,江海镜的神情没有丝毫动摇,反而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拨动了某根心弦。她甚至向前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吐出一句轻飘飘、却比任何刀刃都锋利的话。
“不管我是什么模样,” 她的眼神凝聚起来,带着笃定,“她喜欢的是我,而不是你,陶凝。”
她看着陶凝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慢条斯理地,一字一顿地补上致命一击:“你瞧,哪怕是现在凤仪宫里那个假的穗儿,见到本宫时,眼神里那点模仿来的‘亲近’与‘信任’,也比对旁人多一分。这习惯,怕是刻在骨子里了,连赝品都学了个形似。”
“你——!” 陶凝猛地后退一步,心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她死死瞪着江海镜,后者却已恢复了一贯的冰雕姿态,仿佛刚才那句诛心之言只是幻觉。
最终,陶凝什么也没说,只是狠狠将手中的瓷瓶砸碎在假山石上,药汁四溅,如同她此刻崩裂的心绪。她转身消失在重重花木之后。
江海镜静静地站在原地,直到陶凝的身影彻底不见,才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溅到裙角的一滴药渍上。她取出雪白的丝帕,蹲下身,极其细致、缓慢地擦拭干净,仿佛拭去的不是污迹,而是某种不应存在的情绪。
她知道陶凝的偏执已不可救药,也知道刚才那番话,无异于将陶凝彻底推向了失控的边缘。但她不在乎。一颗只知道发泄仇恨、随时会炸毁棋盘的棋子,不如早些清理出去,或者让别人去清理。
几日后的傍晚,澜妃易珊绫的宫里。
熏香袅袅,易珊绫亲自为面色依旧阴郁的陶凝斟上一杯蜜酿花茶,笑容温婉如三月春风:“陶妹妹近日气色不佳,可是心中郁结难舒?可是为了……中宫那位?”
陶凝并不接茶,也不言语。
易珊绫也不恼,将茶盏轻轻推到她面前,声音压低,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与挑唆:“妹妹的心思,姐姐如何不懂?这宫里,真心念着先皇后、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怕也只有妹妹了。只是……”
她幽幽一叹,“如今贤妃娘娘协理六宫,规矩立得严,手段又高明,这后宫啊,是越发‘安静’了。有时候想做点什么,都找不到合用的……‘帮手’,也寻不着顺手的‘替手’。这般一潭死水,久了,也怪没意思的,是不是?”
她的话说得含蓄,但陶凝听懂了。江海镜雷厉风行地整顿宫务,凡事讲究证据规矩,那些以前便于浑水摸鱼、借刀杀人的漏洞被堵上了不少,易珊绫这样擅长“四两拨千斤”的人,自然觉得束手束脚,少了“热闹”,也就少了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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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凝抬起眼,看向易珊绫:“澜妃娘娘有何高见?”
易珊绫轻笑,指尖蘸了点茶水,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写了一个“江”字,又缓缓抹去。“高见谈不上,只是觉得,这后宫,终究是大家的‘家’,规矩太死,难免失了人情味。有些事,贤妃娘娘看得太重,反而容易……顾此失彼。” 她意有所指,“妹妹若是心中不忿,觉得有人碍了眼,这宫里,总有些事,是‘规矩’也管不到的。只是,需得找对‘路’,寻对‘人’。”
她没有明说,但拉拢与暗示已足够明显——她希望陶凝这把已经淬毒且恨意明确的刀,能调转方向,去试试江海镜这块坚冰的厚度。无论成败,对她易珊绫而言,都是乐见其“热闹”。
陶凝盯着桌上那迅速蒸发的水渍,眼中晦暗不明。她知道易珊绫在利用自己,但此刻,她对江海镜的恨意和嫉妒,已然超过了所有。易珊绫递来的,或许是一把更隐蔽、更锋利的刀。
而永寿宫中,江海镜正在灯下翻阅宫务册子。
烛火映着她清冷绝艳的侧脸,无喜无悲。她一笔一划,勾销了几项不必要的开支,驳回了几个逾制的请求,又批准了对几个懈怠宫人的惩戒。每一项决定都条理清晰,无可指摘。
她将一切可能的纷争、阴私、祸端都扼杀在萌芽状态,或者至少,压制在可控的范围内。
她并非天生如此。
曾经的她,虽也清冷自持,却更愿独善其身,居于这繁华牢笼一隅,读书抚琴,冷眼旁观。是沈穗儿的出现,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劈开了她静寂的世界。那光芒不温暖,甚至带着棱角和寒刃,却耀眼、真实、有力。
她看着沈穗儿如何在这吃人的地方步步为营,如何笑着挡下明枪暗箭,又如何在不经意间,对她流露出几分罕见的、不设防的信任,或许只是沈穗儿惯有的、对“有用之人”的笼络,但她情愿当真。她目睹沈穗儿即便不在这,留下的余威与布局,依旧笼罩着这片天地。
潜移默化中,沈穗儿的行事作风,那看似慵懒随意实则雷霆万钧、那护短时毫不讲理、那算计时洞若观火的强势与精准,如同墨迹浸染宣纸,一点点渗透进江海镜的骨血里。
只是,沈穗儿的“规则”是流动的、无形的,存乎一心,而江海镜将其凝固、外化为了森严的宫规。沈穗儿以自身为棋,搅动风云;江海镜则试图打造一个密不透风的棋盘,让所有棋子安分守己。
因为她怕。
怕那些层出不穷的算计、那些肮脏龌龊的手段、那些无休止的争宠与倾轧,会玷污了沈穗儿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会成为那人万一归来时的负累,更怕……这些混乱,会模糊了沈穗儿留下的一切。
所以,她将心中的温柔尽数冰封,只留下锐利的规则。
贵妃燕元照行事渐显章法,隐隐有统御之姿?无妨,只要她不越界,江海镜乐见其成,甚至会在皇帝面前,用最客观冷静的语气,“不经意”地提点燕元照处理的几件漂亮差事——她需要后宫有一个稳定的、能实际做事的高位妃嫔,分担压力,也转移某些视线。
澜妃易珊绫暗地里的小动作不断?江海镜心中有数。易珊绫每伸出一根触角,她就提前在那个方向立起一道冰墙。借力打力、移花接木、敲山震虎……沈穗儿用过的手段,她学得慢,却记得牢。她不主动出手将易珊绫置于死地,那会打破平衡,引发不必要的反弹。她只是让易珊绫每一次的算计都落空,或反噬自身,久而久之,聪明如易珊绫,自会知道哪些线不能碰。
对那个“假沈穗儿”,江海镜的心情最为复杂。厌恶其赝品的本质,却又必须维持其存在的“合理性”。她冷眼旁观皇帝在那拙劣模仿品身上寻找慰藉,心中一片漠然的嘲讽,但手上依旧会“秉公”处理一切涉及中宫的份例、用度、礼仪,甚至偶尔,在皇帝流露出对“皇后”些许不满时,用毫无波澜的语气“劝谏”两句,无非是“皇后娘娘凤体初愈,陛下宜多体恤”之类的套话。她在用她的方式,维持着这个脆弱的假象,因为这假象目前有用。
直到陶凝那瓶“醉朦胧”出现。
那不仅是愚蠢的冒险,更是可能引爆一切的导火索。假沈穗儿若真在此时暴毙,无论是谁下手,都必然引发宫廷地震,皇帝会彻查,各方势力会借机搅浑水,后宫必将大乱。更重要的是——江海镜有一种直觉——那个真正的、或许正在某处看着这一切的沈穗儿,不会希望看到这样的混乱。她留下的蝶恋花,她安排的诸多后手,都需要一个相对“平稳”的环境。
所以,她必须阻止陶凝。用最直接的方式掐灭那颗火星。哪怕因此彻底激怒那只早已偏执疯狂的困兽。
陶凝骂她“精于算计,冷血无情”,骂得对,也不对。她的算计,不是为了向上攀爬,不是为了争宠夺爱,甚至不全是为了自保。
她的“无情”,是对除那人之外的所有人。她的心,早在目睹沈穗儿无数次轮回所受的苦难的那一刻,就随着那道光一起封冻了。
烛火“噼啪”轻响,拉回了她的思绪。她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宫务册子已批阅完毕,条理清晰,赏罚分明,无可指摘。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动她未绾的青丝。窗外月色凄清,笼罩着重重殿宇飞檐,像一片巨大的、华丽的坟墓。
沈穗儿曾笑言,这后宫是“锦绣地狱”。那时江海镜不解,如今她懂了。
她身上,属于沈穗儿的影子越来越重。不是形似,而是神似——那种为了某个目标,可以摒弃无关情绪,将自身化为最有效工具的决绝。
只是沈穗儿的目标在更远的江山棋局,而她的目标,缩成了这一方宫阙的“井然有序”。
这是她选择的“守护”方式。
哪怕无人理解,哪怕背负骂名,哪怕……那人永远不会知道,或知道了,也只是一笑置之。
冰层之下,亦有洪流暗涌。而她,甘为冰封河面的那一层最坚固、也最寒冷的霜。只为倒映出,记忆里那一抹,或许早已遗忘她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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