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蝶恋花某处会客花厅。
君清阮脸色铁青地瞪着对面递上来的、盖着皇帝私印却按蝶恋花规矩写的拜帖,恨不得把它撕碎。她一点也不想见那个前世“无能”、今生“冷漠”的父皇。
“不见,就说我死了。” 她随意地将帖子丢在桌上。
负责传递消息的属下有些为难:“少君,按规矩,这种级别的帖子,执掌者需亲自裁定是否接见。如今是霁尊主……”
“那就让他裁!”君清阮烦躁地挥手,“反正现在他说了算!”
她没想到,霁延策竟然准了。
当君郁泽一身低调常服,在蝶恋花核心成员的引导下,踏入这间用于会客的大厅,看到的便是女儿君清阮一张写满不情愿和讥诮的脸,以及她旁边那位安然饮茶、仿佛只是碰巧在此的白衣“霁延策”。
君郁泽脚步一滞,这败类怎么在这?
“陛下屈尊前来,不知有何指教?”君清阮先发制人,语气疏离得像对着陌生人,甚至带着刺,“这地方,恐怕污了您的圣驾。”
君郁泽压下心头翻涌,他本就是冷峻毒舌的性子,面对女儿这般态度,心疼之余,那股熟悉的尖锐便冒了出来:“指教谈不上。来看看朕的女儿,是不是把自己活成了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只会躲在暗处龇牙。”
“老鼠?”君清阮笑了,笑意冰冷,“那总好过某些人,坐在金殿上,却连自己的妻女都护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去死。如今倒是想起来看了?晚了!”
字字诛心。
君郁泽脸色白了一分,袖中的手紧握成拳。他知道这是清阮的心结,也是他永世的痛。
君郁泽本就因君清阮之事心情沉郁,见到霁延策竟然也在场,脸色更是冷了几分。但他此行为女儿而来,强压下不悦,看向君清阮,试图拿出作为父亲的关怀:“清阮,朕……”
“这里没有‘朕’,只有递帖求见的君公子。” 君清阮毫不客气地打断,语气尖酸,“怎么,陛下不在宫里陪着那位‘死而复生’的皇后,有空来这江湖草莽之地?”
君郁泽被噎了一下,沉声道:“清阮,朕知你心中有怨,前世是父皇……”
“打住!” 君清阮抬手,眼神讥诮,“父皇?前世我需要您的时候,您在哪儿?在金殿上权衡利弊?在考虑天祈的体面?如今我靠自己活下来了,不劳您费心。您还是回去守着您那冰棺,或者您现在那位‘好皇后’吧!”
父女俩你来我往,句句带刺,专挑对方痛处戳。君郁泽本就不是善于温情表达的人,被女儿连番抢白,那点愧疚也化成了唇枪舌剑:“如此偏激行事,与邪魔歪道何异?速速与朕回宫……”
“回宫?继续做您联姻的棋子?还是被您那位‘好皇后’看不顺眼随时弄死?” 君清阮冷笑,“我就算与邪魔为伍,也好过在您那吃人的宫里!”
眼看越吵越僵,火药味浓得几乎要点燃。君郁泽深吸一口气,忽然将矛头转向一旁悠闲看戏的霁延策(沈穗儿),语气冰冷充满警告:“还有你!不管你是何来历,离朕的女儿远点!衣冠楚楚,谁知内里如何?清阮,莫要与这种来历不明、居心叵测之人相处!谁知内里是何等禽兽心肠。莫要被表象所惑。”
一直安静喝茶,仿佛置身事外的沈穗儿还没反应,旁边光影一闪,葬情又冒了出来。他显然听到了后半句,立刻站到霁延策身前,对着君郁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点不满,认真地反驳:
“你才禽兽!阿策最好了!” 说着,他还回头,非常自然地伸手环住她的胳膊,把脸贴在她肩侧,强调般重复,“最好!”
君郁泽:“……”
君清阮看着父皇瞬间黑沉如锅底的脸色,再看看那边“贴”得理所当然的葬情和面上似乎有点习惯性无奈的霁延策,忽然觉得这场面荒谬得有点解气。她眼珠一转,故意对着葬情,用不高不低、足以让所有人不好受的声音“提醒”道:
“喂,那个蓝头发的,注意点规矩。我父皇……再怎么也是我母后名正言顺、昭告天下的正头夫君,正夫!你嘛……” 她拖长了调子,上下打量葬情,“就算比父皇得宠,顶多算个没名没分的‘侧室’,还是后来者。真没规矩,在主君夫君面前也敢如此放肆贴贴?再说,你这般贴着这个‘白无常’……” 她指了指霁延策,“是想给我母后戴绿帽子吗?”
沈穗儿端着茶杯的手,终于彻底顿住了。她目光扫过一脸挑衅的君清阮,又掠过表情空白、仿佛在消化“绿帽子”三个字的葬情,最后,落在那位浑身散发着低气压、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简直像是要当场拔剑砍人的君郁泽身上。
君郁泽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眼前仿佛真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青青草原”在迎风招展。
妻“死”不明,女儿叛逆偏激,现在疑似“男宠”和“侧室”的当着他的面给沈穗儿戴绿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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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该高兴吗?
“君、清、阮!”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而罪魁祸首的君清阮,却微微扬起了下巴,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恶劣的快意。看吧,都难受了吧?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被困在仇恨与痛苦里?
沈穗儿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放下茶杯。教育女儿,任重道远。安抚可能已经气疯了的皇帝,更是难上加难。而身边这个还在状况外、坚持“贴贴”的葬情……算了,至少他泡的茶还行。
“你们再啄一会儿,我有事要处理一下。”沈穗儿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立马离开了。
子时三刻,乌云蔽月。
钦天监那偏僻得近乎荒凉的司辰郎官廨内,玄冥天师正对着几块龟甲卜算,试图从纷乱的卦象中寻找一丝扭转颓势的契机。蝶恋花易主,小少君被架空,他暗中操控的几条线几乎全断,奸党盟友也因皇帝最近的敲打而有所收敛,这让他焦躁不已。
突然,窗外掠过一道极淡的白影,快得仿佛错觉。玄冥心头一凛,手已按在法剑上。然而下一瞬,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实质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牢牢锁在座椅上,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官廨内外他布下的示警、防御阵法,竟如同虚设,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烛火无声摇曳,一道身影已悄然立于屋内阴影之中。白衣胜雪,面容在昏暗光线下俊美得不似凡人。
“你……” 玄冥瞳孔骤缩,喉咙发紧。他竟完全没察觉到对方是如何进来的!此人的修为,远超他预估!
沈穗儿缓步走近,步履无声,目光平静地落在玄冥因惊骇而略显扭曲的脸上,开口,声音清冷,“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阁下。”
玄冥强自镇定,咬牙道:“来者何人?可知擅闯朝廷命官府邸,该当何罪?”
“罪?”沈穗儿轻轻挑眉,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比起阁下勾结奸佞、构陷忠良、染指宫闱、炼傀乱政之罪,本人此行,恐怕算不得什么。” 她每说一句,玄冥的脸色就白一分,这些隐秘勾当,对方竟然了如指掌!
“你……你到底想怎样?” 玄冥色厉内荏。
沈穗儿不再绕圈子,直入核心,目光如电:“本座听尔等天师言语之间,屡次提及一个名讳——‘夙璇’。此人是谁?”
“夙璇”二字一出,玄冥立即摇头装傻,“我不知道……你……你从何处听得此名?!”他声音干涩,下意识想回避这个问题。这个名字,在他们这些知晓内情的人中,是禁忌,是梦魇,亦是刻入灵魂的烙印。
“哦?不知道?”沈穗儿微微倾身,无形的压力骤增,玄冥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泥沼,挤压着他的五脏六腑,连呼吸都停了。
“不!不要!” 玄冥的心理防线崩溃了,在绝对的实力与恐怖威胁面前,他那点傲气荡然无存,“我说!我说!”
沈穗儿内心鄙夷:好没骨气……还以为他要宁死不招呢。
他急促地喘息着最终从牙缝里挤出话语:“夙璇……是沈锦穗!‘夙璇’是……是他的尊讳!”
尊讳?
沈穗儿眸光微凝。沈锦穗?这名字她熟悉,但“夙璇”是尊讳?
她飞快地检索着恢复的记忆碎片,圣鸩灵、燕燃月、沈穗儿、霁延策……她仔细搜索恢复的记忆,没有这段记忆。
“夙璇”?这称号……啧,听起来不太像她现在的风格。
她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玩味与嘲讽:“你们天师,倒也有意思。一边恨她入骨,处处与她作对,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一边提起她,却还是规规矩矩叫着‘尊讳’?这算什么?口嫌体正直?”
这话戳中了玄冥,也戳中了许多天师矛盾心理的痛处。玄冥脸上青白交加,羞恼之下,竟脱口反驳辩白:“你懂什么!那是……那是刻在真灵里的习惯!是规矩!夙璇的帝君身份原是天道认可的……谁知她突然发了什么疯非要跟天道对着干……”
沈穗儿捕捉到他话里的信息——“亿万年的习惯”、“至高存在”、“后来者”。夙璇帝君与这些天师背后的势力,渊源比想象中更深,牵扯的时间尺度也远超寻常轮回。
“本座是不懂你们这些陈腐规矩。”她顺着他的话,语气转冷,“本座只知,此人碍事了。” 她顿了顿,故意释放出一丝针对性的的敌意。
玄冥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精光!这白衣男子真的与夙璇有仇!而且是大仇!能如此轻易夺取蝶恋花控制权,实力深不可测,绝对是强援!
刹那间,玄冥心中闪过无数算计。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若能将此人拉拢过来,共同对付沈穗儿,那他们的胜算将大大增加!至于此人来历目的?以后可以慢慢查,眼下合力对付夙璇才是关键!
他立刻换上一副“同仇敌忾”的表情,语气也变得热切了几分,带着煽动性:“原来阁下与夙璇……与沈锦穗也有深仇!难怪!难怪阁下要夺走蝶恋花!此组织确实是她在下界的重要根基之一!阁下实力超群,若能与我等联手,何愁大仇不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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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怕对方拒绝,连忙抛出诱饵:“我等知晓她诸多弱点与过往布局!也掌握一些……或许能制约她的上古秘辛!只要阁下愿意合作,我等愿倾力相助!届时,不仅蝶恋花,便是她在六界其他后手,也可一并拔除!”
沈穗儿静静地看着他表演,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动”和“权衡”,沉默片刻,才缓缓道:“联手?你们连她的傀儡都控制不好,连她女儿搞出来的小组织都应付得如此狼狈,有何资格与我谈联手?”
玄冥老脸一红,急忙道:“那……那是意外!是我们低估了那君清阮的疯狂!也低估了夙璇留下的后手!但我们在上界仍有根基,掌握诸多秘法与资源!只要阁下与我等共享情报,尤其是关于她当下行踪与状态的……我等定能制定出万全之策!”
玄冥开始描绘“美好”蓝图:“尊驾有所不知,那夙璇转世后,虽实力未复全盛,但狡诈多端,且在此世经营日久,根基颇深。单打独斗,恐难竟全功。若我等联手,我熟知其过往弱点与势力分布,尊驾有雷霆手段,里应外合,定能将她彻底镇压,夺其气运,分其底蕴!届时,莫说蝶恋花,便是她留下的其他遗产,乃至……尊驾若有兴趣,那帝君之位,也未必不能……”
他竭力鼓动,给霁延策画着大饼,仿佛已经看到胜利曙光。
沈穗儿静静听着,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等玄冥说得口干舌燥,满怀期待地看着她时,她才缓缓开口,语气似是意动,又带着一丝疑虑:“联手?倒也不是不可考虑。只是,空口无凭。尔等……真有诚意?”
“有!当然有!” 玄冥连忙保证,恨不得掏心掏肺,“尊驾但有所需,我等必尽力相助!只求合力诛灭夙璇!”
“嗯。”沈穗儿微微颔首,似乎被说动了,“既如此,便先看看尔等诚意。眼下,本座需知晓,除了你们这些溃逃在外的,还有哪些势力、哪些人,是明确与她为敌,或可争取的?她在朝中、后宫、江湖,还有哪些隐藏的势力或后手,是你们清楚而本座未知的?细细说来,不得隐瞒。若信息确实有用,合作之事,便可再议。”
他摆出了一副“先验货,再谈合作”的姿态,合情合理。
玄冥不疑有他,只当对方谨慎,又急于展现己方价值,连忙将自己所知或自以为所知的,关于沈穗儿潜在对手、可能弱点、以及他们天师一脉暗中掌握的某些隐秘线索引了出来,其中真真假假,夹杂私货,倒也吐露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这霁延策搞鬼利用他,那本质上还是为了对付夙璇呀……他又不亏。
沈穗儿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关键,心中却是一片冰冷清明。看着玄冥那自以为得逞、滔滔不绝的样子,她只觉得有些可笑。
联手?对付我自己?
这算盘打得……真烂。
不过,送上门的“情报”和“盟友”,不要白不要。正好借他们的手,再清理一批隐患,也看看这潭水底下,究竟还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惊喜”。
玄冥试探道:“尊驾要的诚意,我已经给了,不知尊驾的诚意是……”
沈穗儿理直气壮:“本座没诚意……要求合作的可是你……”她消失在室内。
蝶恋花总部的厨房一角,飘散着淡淡的米香与核桃的清甜。
葬情正挽着袖子,一丝不苟地将剥好的核桃仁与浸泡过的糯米、冰糖一同放入小砂锅中,用文火慢慢熬煮。他眼神专注,动作细致,给阿策准备的补脑核桃露,半点马虎不得。明明有法力他就是不用。
君清阮斜倚在门框上,看着这个蓝发少年忙活。她这几日被霁延策“架空”,无所事事,心中憋闷,又无处发泄,便时常来“观察”这个自称是“母后男宠”的奇怪家伙。
她发现葬情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得近乎空洞,唯有在为霁延策准备各种东西时,眼中才会流露出些许鲜活的专注。
“喂,呆头鹅,”君清阮懒洋洋地开口,“你整天捣鼓这些,不怕把……把‘那位’补出鼻血来?”她暂时还不太习惯称呼霁延策,总觉得别扭。
葬情头也不抬,认真地搅动着锅里的糊糊:“阿策用脑多,费神,要补。不会流鼻血,我算好了分量。”
君清阮撇撇嘴,觉得跟这个脑子似乎缺根弦的家伙聊天实在无趣。她的目光随意扫过灶台边一小篮还未剥完的核桃,那深褐色的、带着坚硬外壳的果实,忽然让她心头莫名一跳。鬼使神差地,她伸手拿起一颗,放在掌心掂了掂。坚硬、微凉,带着坚果特有的木质感。
指尖摩挲着核桃粗糙的纹路,一丝极其遥远、模糊又带着莫名酸楚的记忆碎片,毫无征兆地撞入脑海。眼前灶火的微光恍惚起来,仿佛变成了另一处更辉煌殿宇中的烛火……
前尘·圣宸宫偏殿
那时的圣宸宫,远没有如今这般冰冷空旷。父皇君郁泽与母后沈穗儿之间,虽然已因朝政分歧、后宫琐事以及彼此日渐加深的猜忌而渐生隔阂,感情不复初始时的炽热,但表面至少维持着帝后和睦的假象。小小的君清阮是宫中难得的、能同时靠近父皇和母后而不被立刻驱离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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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午后,她不知从哪个宫女那里得来一小袋核桃,自己用还没长齐的小乳牙努力啃着坚硬的外壳,咯得生疼,却只留下几个浅浅的牙印。她瘪着嘴,正努力跟核桃较劲时,君郁泽批完一部分奏折,揉着额角从内殿走出,一眼就看到了在光洁地板上“劳作”的小女儿。
“软软,”君郁泽的声音带着疲惫,但看到女儿时还是温和了些许,“在吃什么?”
清阮举起手里沾满口水的核桃,献宝似的:“核桃……父皇,硬,开……”她口齿不清,但意思明确,想让无所不能的父皇帮她打开。
君郁泽走近,低头看着她小手里那颗湿漉漉、亮晶晶的核桃,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有些轻微的洁癖,尤其是对这类……沾了孩童口水的物品。
他也没拒绝只是说:“这个……脏了。换一个干净的。”
三岁的孩子哪里懂什么干净脏净,只觉得自己心爱的“零食”被父皇嫌弃了。委屈瞬间涌上心头,大眼睛里迅速蓄起水光,小嘴一扁,带着哭腔:“父皇你嫌弃我……软软的核桃不脏!我要回去告诉母后!让她再也不跟你玩了!” 说罢,转身就要抱着她的宝贝核桃跑开。
“回来。”君郁泽被她那“告状”的威胁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又有点莫名的烦躁——沈穗儿最近本就对他诸多不满,若再听女儿这么一“告状”,怕是更要冷脸相对。
他伸手拿过软软手里那颗湿核桃,想快点解决这桩“小事”。或许是心烦,或许是想展示一下“父皇的力量”,他没用工具,也没用巧劲,直接运起一丝内力于掌心,握住核桃拍碎在桌上。
“啪!!!”
一声极其响亮、近乎爆炸的脆响在安静的偏殿内炸开!坚硬的核桃壳在雄浑内力下瞬间化为齑粉,连带着里面的果仁也碎成了渣,从他指缝簌簌落下。
“呜哇——!!!” 清阮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魂飞魄散,刚刚的委屈全化作了惊恐,放声大哭起来,小脸煞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就在此时,殿门口光影一暗,沈穗儿疾步走了进来。她显然是听到了女儿的哭声匆匆赶来的。看到女儿哭得撕心裂肺,而君郁泽正对着满手核桃碎屑皱眉,沈穗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几步上前,一把将吓坏了的女儿揽入怀中,轻轻拍抚着,目光却如寒冰般射向君郁泽,声音冷冽:“陛下,童言无忌。软软若有失礼冒犯之处,你找臣妾便是,何必用这般手段吓唬她?” 她看到了地上和君郁泽手中的碎屑,也听到了那声巨响,自然以为是皇帝对女儿发脾气,拿核桃撒气,吓到了孩子。
君郁泽被沈穗儿这充满指责的目光和语气激怒了。他本意只是开个核桃,虽然方式粗鲁了些,但绝无吓唬孩子之心,更别说沈穗儿那副全然不信他、将他视为会虐待女儿的恶人的姿态!他心头火起,沉声道:“朕在开核桃!”
“开核桃?”沈穗儿冷笑一声,一手依旧护着抽噎的女儿将她头按在怀里尽可能捂住耳朵,另一只手随手从软软掉落的小袋子里又拿起一颗核桃。她看也不看君郁泽,将核桃按在旁边的紫檀木桌面上,然后——
“砰!!!”
又是一声沉闷却力道十足的巨响!沈穗儿竟也是运足了力气,一掌拍下!坚硬的桌面都微微震颤,那颗核桃瞬间步了前一颗的后尘,粉身碎骨,碎屑四溅。她拍完,才松开捂着女儿耳朵的手,抬起眼,迎上君郁泽震惊而愤怒的目光,语气平静得近乎挑衅:“陛下看,这样开,是不是更快?”
“沈穗儿!”君郁泽额角青筋跳动,“你想造反吗?!” 这哪里是开核桃?这分明是在表示开他的脑门。
沈穗儿毫不退缩地回视,眼中是同样的冰冷与倔强。帝后之间,那层维持已久的薄冰,在这一刻,因一颗小小的核桃,被彻底击碎,冰冷的裂痕无声蔓延。
被夹在中间的君清阮,看着父皇震怒的脸,又看看母后冰冷的脸,再听听那两声可怕的“巨响”,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恐惧和不解。她挣脱沈穗儿的怀抱,哭着喊道:“开核桃好可怕……软软再也不要你们开核桃了!呜哇——” 她转身,迈着小短腿,哭着跑出了令人窒息的大殿。
她一路跑,一路哭,最后在御花园的亭子里找到了正在温书的太子哥哥君沧温。
“哥哥……开核桃……”她抽抽噎噎地扑进君沧温怀里,举起手里仅剩的几颗完好核桃,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君沧温连忙放下书,拿出帕子给她擦脸,又命人取来小锤子,接过核桃,放在石桌上,小心翼翼地用锤子侧面轻轻一敲。“咔哒”一声轻响,核桃壳应声裂开一道整齐的缝,里面的果仁完好无损。
“好了,软软不哭。”君沧温将剥出的完整果仁递给她,柔声问,“告诉哥哥,谁欺负我们软软了?是不是宫人伺候不用心?”
君清阮含着果仁,一边抽噎,一边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地描绘起刚才圣宸宫里发生的一切。她模仿着父皇皱眉的样子,学着他拍碎核桃的巨响自己配音“砰!”,又模仿母后冷着脸拍桌子再次配音“砰!”,还有他们之间那吓人的对视和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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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她仰着小脸,困惑又难过地问:“哥哥,父皇母后为什么要生气?软软只是想开核桃……是不是软软错了?”
君沧温听完,沉默了片刻。年幼的他已比同龄人早熟,更能感知父母之间那日益紧张的关系。他轻轻摸了摸妹妹的头发,叹了口气:“软软没错。父皇……大概真的只是在帮你开核桃,只是父皇武功厉害,内力深厚,开核桃的方式……比较直接。” 他试图用孩子能懂的语言解释,“至于母后……她可能是以为父皇在欺负我们软软,心疼你,所以才生气的,不是对你生气。”
君清阮似懂非懂,但更深的忧愁爬上小脸:“可是他们还是吵架了呀……以前不这样的……”
君沧温看着妹妹澄澈却染上忧虑的眼睛,心中一阵酸涩。她无法解释朝堂的波谲云诡,无法解释后宫的利益纠葛,更无法解释父母之间那日益复杂的隔阂与算计。最终,他只是喃喃道:“习惯就好,软软。”
“不想习惯……”君清阮把小脸埋进哥哥怀里,闷闷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失落和一丝早熟的悲伤。她不想习惯父皇母后冰冷相对,不想习惯那个曾经温暖的“家”变得越来越陌生。
“啪嗒。”
手中的核桃掉落在灶台边,滚了几圈。
君清阮猛地回神,指尖还残留着核桃粗糙的触感,眼眶却不知何时微微发热。那段被封存的、属于稚童的恐惧、不解与悲伤,隔着漫长的岁月与生死,再次清晰地向她袭来。
原来,那么早,裂痕就已经存在。原来,那颗被拍碎的核桃,不仅是坚果,也是她童年某种安全感碎裂的开始。
葬情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不明白她为什么对着颗核桃发呆,还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他想了想,将刚刚熬好、晾到温热的核桃露小心倒出一小盏,递到君清阮面前。“给你,甜的。”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眼神依旧纯净,仿佛只是单纯地觉得,吃了甜的,或许就不会难过了。
君清阮看着眼前这盏散发着暖香、醇厚莹润的核桃露,又看看葬情那张毫无心机的脸,心中五味杂陈。她忽然想起太子哥哥当年那声无奈的“习惯就好”,想起自己那句倔强的“不想习惯”……兜兜转转,她似乎还是没能习惯,只是将那份不习惯,化作了更深的怨与恨。
她没接那盏核桃露,转身离开了厨房,背影有些仓惶。有些温暖,来得太迟,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去接,甚至害怕去接。因为接住了,就意味着要承认,自己内心深处,或许还残存着对那份早已破碎的温暖的渴望。
而那份渴望,与她如今赖以生存的恨意,是如此的水火不容。
沈穗儿刚处理完几份密报,揉了揉眉心。窗外暮色渐沉,将她的侧影勾勒得有些孤峭。葬情安静地侍立在一旁,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门外走廊深处——
那里是君清阮把自己关了好几天的房间。
终于,葬情忍不住了,他转向沈穗儿,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困惑和一点点不赞同,语气是直白的疑问:“阿策,她一直在那里,很冷,很黑的样子。” 他指了指君清阮房间的方向,“你怎么不去哄哄她?”
沈穗儿放下手中的笔,抬眸看了葬情一眼,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讨论今日的天气:“哄?哄什么?”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是去劝她不要恨了,还是要劝她学会原谅?”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暮霭,语气变得有些悠远,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恨,也是她的一部分。是她经历那些事后,长出来的骨头和刺。强行去‘哄’,去拔掉,也许骨头就折了,刺会往心里扎得更深。” 她收回目光,看向葬情,淡淡道,“要恨,就恨吧。没什么。”
葬情眨了眨眼,似乎没完全理解这复杂的逻辑,但他捕捉到了关键词——“没什么”。
他觉得不对。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反驳:“不对。阿策,你不需要她原谅谁,但……她需要不一直那么冷。” 他逻辑简单却直指核心,“如果她经历的一切在你看来值得恨的话,那你经历的一切……应该也是恨的。”
他走到沈穗儿面前,微微俯身,看着她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睛,试图找出里面被隐藏的东西:“但你好像没有特别恨谁。你只是……都记得,然后做你该做的事。” 他直起身,从旁边温着的小炉上端下一只白玉盏,里面是醇厚微烫、香气四溢的核桃露,小心翼翼放到沈穗儿手边。
“这是我亲手做的,一步一步,看着火。” 葬情强调,好像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没有用法术。你尝尝,甜的。” 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仿佛这碗简单的核桃露,能化解某些厚重的东西。
沈穗儿看着眼前这盏用心熬煮的甜露,又抬眸看了看葬情那张写满“快尝尝”的脸,冷硬的心防似乎被什么细微的东西触碰了一下。她没说什么,拿起瓷勺,舀了一小勺送入口中。温润、甘甜、带着核桃特有的油脂香气,顺着喉咙滑下,确实驱散了些许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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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给她送了吗?” 沈穗儿放下勺子,忽然问。
“送了。” 葬情老实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挫败”感,“她不要。门都没开。” 他顿了顿,补充道,“可能……她还在生气?或者,不信任我做的?”
沈穗儿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盏还剩大半的核桃露上。然后,她做了一件让葬情都有些意外的事。
她端起那盏自己喝过的核桃露,站起身,径直朝着君清阮房间的方向走去。
葬情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跟上,又停住了脚步,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君清阮的房间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勾勒出她抱膝蜷在窗边榻上的轮廓。她像一只极度警惕又充满伤痕的幼兽,将自己隐藏在黑暗里。听到门口传来极其轻微的、不同于属下的脚步声,她浑身一僵,却没有抬头,也没有出声。
门被轻轻推开,没有询问,没有敲门。一袭白衣的霁延策端着那盏微光的玉露走了进来,反手带上了门。她没有试图点灯,也没有靠近,只是将核桃露放在了离君清阮不远不近的圆桌上。玉盏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叩”声。
“葬情亲手做的,没用术法,火候不错。” 沈穗儿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响起,平静如常,听不出安慰或讨好的意味,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甜的。”
君清阮依旧一动不动,只有紧抱膝盖的手指微微收紧。黑暗中,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冰冷的抗拒:“我不需要。”
“需不需要是你的事。” 沈穗儿语气不变,“送不送,是我的事。”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但出口时依旧直接甚至有些冷酷,“不过,有句话,你或许可以听听。”
君清阮终于缓缓抬起头,透过昏暗看向那个模糊的白影,眼神里是戒备、怨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被反驳或者被理解的矛盾。
沈穗儿迎着她的目光,清晰地说道:“想报仇,可以。想恨,也行。但前提是——” 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那盏核桃露,“这里得清楚,得有力气。无论你是打算当个掀起腥风血雨的反派,还是要做个逆天改命的主角,都不能无脑行事。恨意和愤怒是燃料,但不是方向盘,更不是让你往悬崖冲的理由。”
“补足精神,理清思绪,看清敌人是谁,弱点在哪,自己有什么,能放弃什么。” 沈穗儿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历经千帆后的洞悉,“然后,再去想怎么报仇,或者……要不要报仇。否则,你现在的样子,不过是给那些躲在暗处看你笑话、甚至利用你的人,白送把柄和乐趣。”
说完,她没有等君清阮的反应,也没有试图再“哄”一句,转身就向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脚步微顿,留下最后一句:“露在桌上,趁热。”
门被轻轻关上,房间再次陷入寂静,只剩下那盏温润的玉露,在昏暗里散发着微光与甜香,固执地存在着,如同某种沉默的邀请,或者一个不容拒绝的提醒。
君清阮死死盯着那盏核桃露,她想把它扫到地上,想尖叫,想质问那个自称“代管”的男人凭什么对她说教!但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那句“不能无脑”,以及更久远的、哥哥君沧温温和的劝解,父皇母后冰冷的对峙……
仇恨在翻腾,但一种更深、更冰冷的理智,似乎也被那番话强行撬开了一丝缝隙。她咬紧下唇,目光在那盏露水和紧闭的门之间来回游移,最终,依旧没有动。
只是那浓重的、自我封闭的阴郁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松动了一下。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有些路,只能自己走;有些坎,只能自己过。但至少,此刻的黑暗里,多了一盏温热的、甜的东西。喝与不喝,恨与不恨,补脑还是继续偏执……选择权,似乎被重新塞回了她的手中。
“补脑……”她低声重复,最终还是捧起了那盏玉露。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核桃的醇厚与冰糖的清甜,一路暖到心底冰冷的角落。
窗外,沈穗儿并未走远,她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听着屋内极细微的、瓷勺与玉盏碰撞的轻响,额间的红莲印记在夜色中流转着幽微的光。
她没有恨吗?或许吧。
又或许,只是恨得太久,太深,深到连恨意本身,都成了生命底色的一部分,无需刻意提起,也无从消弭。
但至少今夜,有人记得给她一盏温热的甜露,而她,也给了另一个在恨海中沉浮的灵魂,一盏或许能暂时暖手的微光,和一句算不上安慰的提醒。
这世间恩怨,大抵如此。庄周梦蝶,孰真孰幻?恨海情天,有时也不过是一盏核桃露的温度,一句毒舌的关切。路还长,脑要补、碎了的心也要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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