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次的背叛、牺牲、求而不得、生离死别。每一次,她都站在绝望的深渊,独自承受着远超常人极限的痛苦。那些痛苦叠加在一起,早已将她的灵魂淬炼得如同寒铁。如今的箭伤、刀痛、法术灼烧,与她记忆中那些刻骨铭心的绝望相比,确实“不值一提”。
“啊——!!!”南轩遇惨叫,这一次,并非源于身体的疼痛,而是灵魂被这庞大的、沉重的、充满负面情绪的记忆洪流冲击得几乎要碎裂。他的意识在无数个“沈穗儿”的悲惨人生中翻滚、沉沦,自身的那些怨恨和痛苦,在这浩瀚的苦海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可笑。
这些属于沈穗儿灵魂深处的烙印,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南轩遇脆弱的精神上。他的意识在这庞杂恐怖的记忆洪流中,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瞬间被撕得粉碎。剧烈的灵魂冲击让他七窍缓缓渗出血丝,最终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几乎在南轩遇灵魂遭受重创、意识崩散的同一时刻,主帐内,刚刚处理完肩上新伤,沈穗儿自梦中醒来猛地捂住了心口。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传来,并非肉体的疼痛,而是灵魂深处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被狠狠敲碎了外壳。
那不是梦,是轮回。
她看到了自己作为作为圣鸩灵,执掌法则,清冷孤寂的漫长神生;看到了历劫转世,一次次在爱恨情仇中挣扎、沉沦、陨落;看到了作为沈锦穗,在宫廷中的隐忍与谋划……甚至更多不同的身份……不同的经历……
那些零碎的、在轮回中被她尘封的前尘往事,此刻清晰地连成一线。喜悦、悲伤、愤怒、绝望、守护、背叛……
不再是零碎片段,而是汹涌的洪流。
她看见赤金熔炉前,自己决绝跃下的身影,烈焰焚身的痛楚如此真实,远胜战场刀剑。
她看见九重宫阙内,自己作为“燕燃月”如何步步为营,如何在君裕泽(无论是异魂还是本尊)复杂难辨的目光中,落下搅动风云的棋子。
她看见更久远的轮回深处,与那袭红衣的藏情之纠缠不休的恩怨,仿佛永无止境的宿命螺旋。
天光微亮时,沈穗儿倏然睁开双眼。她缓缓坐起身,感觉额间一片灼热。
守在一旁的妒玉颜最先察觉异常,惊愕地看向她:“将军,您的额间、这莲花怎么生生世世跟着你呀……”
沈穗儿抬手,指尖触碰到眉心。那里,一道殷红如血、形似火焰的红莲印记,正悄然浮现,无声地燃烧着亘古的神秘与威仪。
她放下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惊诧,也无喜悦,只有一片。她起身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额生红莲、眼神漠然的自己。记忆的融合带来了庞大的信息和无尽的痛,但也解开了许多束缚。
前世对法则的领悟、对力量更深层次的运用,正飞速与今生交融。
“南轩遇如何了?”她开口,声音比往日更添几分清冷威压。
刚入帐鹤丹收回目光,恭敬回道:“藏情之似乎昨夜去过,之后南公子便昏迷不醒,似……灵魂受创极重。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穗儿眸光微闪。藏情之……果然是他。利用共生蛊与南轩遇为引,强行冲开了她记忆的封印。
“不记得了?”沈穗儿重复了一遍,语气淡漠,“忘了也好。那些记忆,本就不是他能承受的。”
她起身,走向南轩遇的营帐。每踏出一步,周身的气场都愈发凝练、渊深。燕鸩早已守在帐外,见到她额间的红莲印记,皆是一震,随即垂首,神色比往日更加敬畏。
沈穗儿走到榻边,静静凝视着这个阴差阳错、与她命运紧密相连的南陵皇子。她想起自己当初的警告,如今一语成谶。倒也是自作自受。
“看来,”她轻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额间的红莲印记,眼神复杂难辨,“这共生蛊,绑住的不仅是性命,还有……更麻烦的东西。”
南轩遇悠悠转醒,帐顶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绵软无力,却奇异地没有之前那种烈火焚心或蚀骨剜肉般的剧痛。他茫然地转动眼珠,视线在温柔的鹤丹与冷淡的沈穗儿脸上来回扫过。最终落在沈穗儿脸上。
那身影……玄甲,墨发,肩背的线条利落而熟悉。一股没来由的、混杂着愧疚与依赖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几乎未经思考,干裂的嘴唇微动,沙哑地唤出声:“霁霖……?”
是那张他记忆碎片中反复出现的脸,沈霁霖的脸。可当那双眼睛看过来时,南轩遇心底却泛起一丝微妙的异样感。那眼神太沉静,太深邃,像结了冰的深湖,不见记忆中的灼灼光华。
“霁霖……”南轩遇又喃喃了一遍,像是在确认,随即更大的茫然笼罩了他,“我……我是谁?”
沈穗儿挑了挑眉,那张属于“沈霁霖”的脸上露出一丝无语的神情,她轻轻“呵”了一声:“头一次见到记得别人,却忘了自己是谁的失忆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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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侧头问侍立一旁的鹤丹,“你不是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鹤丹温润的脸上也闪过一丝困惑,恭敬回道:“将军,共情术冲击巨大,他意识海一片混乱,按理说是全忘了。这……或许是记忆深处最执念的碎片残留?”
沈锦穗没兴趣陪一个失忆的偏执狂玩“猜猜我是谁”或者替身游戏。她时间宝贵,没空敷衍。
看着南轩遇那双褪去阴鸷、只剩下纯粹迷茫的眼睛,她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点麻烦。“我是霁延策,沈霁霖的双生哥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南轩遇,“至于你是谁,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沈霁霖捡回来的撞坏了脑子的倒霉人士吧。”
一直像背景板一样安静记录着南轩遇生命体征的葬情,能量不足,此刻抬起头,那双缺乏情绪波动的眼睛里透出纯粹的疑惑,像卡顿的机关:“将军,您为何提供虚假信息?”
在他基于事实的逻辑库里,将军就是沈穗儿,不是霁延策。
沈穗儿面不改色:“哪假了?我难道不是霁延策吗?”
她目光扫向帐内另外两个知根知底的毒灵。
燕鸩抱着臂,冷哼一声,算是默认。鹤丹则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肯定:“将军确是霁延策。”他们见证过她作为霁延策搅动风云的岁月,这个身份对她而言,并非虚言。
南轩遇虽然失忆,但基本的逻辑还没丢,他皱起眉,捕捉到不对劲的地方:“他哥哥……不跟他同姓沈?”
沈穗儿眼皮都没抬一下,敷衍得极其明显:“不都有个‘霁’字吗?”
话音刚落,帐内的毒灵们反应出奇地一致。葬情虽然困惑,但基于“将军所言即事实”的最高指令,选择沉默。
妒玉颜掩唇轻笑,眼波流转:“是呢,一听就是亲兄弟。”
鹤丹微笑颔首,燕鸩也“嗯”了一声。
瞬间营造出一种“所有人都觉得这很合理”的诡异氛围。
南轩遇被这强大的共识弄得有点懵,潜意识里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但混乱的记忆和虚弱的身体让他无法深究,只能勉强接受这个设定。他更关心另一个问题:“那……沈霁霖呢?”
这个名字让他心头莫名一紧,带着说不清的歉疚和挂念。
沈穗儿已经低头查看军报,闻言头也不抬,随口应道:“被我送去回炉重造了。”
可这话听在失忆的南轩遇耳中,结合刚才“双生哥哥”的设定,以及自己心底那份莫名的沉重愧疚,直接被解读成了最可怕的意思——“被我送去投胎了”。
他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惨白,声音都带了颤:“你……你把他杀了?!”
沈穗儿这才抬起眼,看到南轩遇那副如遭雷击、仿佛自己是弑亲禽兽的眼神,顿感无语。她放下军报,走到他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是你杀的。别以为失忆了就能乱甩锅。”
轻飘飘一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南轩遇混乱的意识深潭。“是你杀的”……这四个字反复回荡,砸得他头晕目眩,心底那股莫名的愧疚感瞬间有了着落点,他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记忆碎片来支撑,只剩下无边的心虚和恐慌。
他只是颓然地低下头,将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蜷缩起来,独自在角落扮蘑菇,散发着浓郁的无助和自闭气息。
沈穗儿瞥了他一眼,没再多言。失忆有失忆的好处,至少现在这个只会扮蘑菇的南轩遇,比之前那个阴郁偏执、总想拉着她一起痛的麻烦家伙,要好应付得多。
“看好他。”她淡淡吩咐了一句,转身离开了营帐,留下一帐的毒灵和那个沉浸在“我是谁?我为什么要杀霁霖?霁霖是谁?”的思考中的南轩遇。
沈穗儿恢复记忆后已经不需要剑走偏锋的打法了,以一己之力让天师团团溃败,死的死,逃得逃,失去了主心骨和超凡力量的支撑,本就军心涣散的六国联军更是土崩瓦解,或降或逃,持续一年的战乱,竟在短短数日内尘埃落定。天祈边境迎来了平静、或者说,各国都赢来了短暂的平静。
当真正的沈霁霖风尘仆仆、日夜兼程赶回边境大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营寨井然有序,士兵们脸上带着疲惫却松弛的神情,胜利的旗帜在风中舒展,仿佛他离开这段漫长岁月里的惨烈厮杀,都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他心中牵挂战事,更牵挂那个代替他坐镇军中、稳定军心的人。他径直走向中军大帐,守卫的士兵见到他,脸上露出惊喜,并未阻拦。看一眼,他们就知道这位才是如假包换的沈霁霖。
掀开帐帘,沈霁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沙盘前的背影。
然而,当那人闻声转过身时,沈霁霖愣住了。
那张脸,的确是自己的脸,分毫不差。可那双眼睛,深邃沉静,带着一种他从未有过的威仪。额间生着一簇殷红如火焰燃烧的莲花印记,平添了几分神秘与妖异。
那样的纹样他只在穗儿额间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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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沈霁霖迟疑地开口,心中充满疑惑。军中易容高手虽多,但能将神态气质都模仿到如此以假乱真地步的,他从未见过。
她看着眼前这张与自己此刻面容一般无二、却透着纯粹困惑的脸,心中觉得有些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用一种平静无波的语气答道:“你哥,霁延策。”
“噗——”一旁的妒玉颜没忍住,笑出了声,她袅袅婷婷地走过来,嗔怪地看了沈穗儿一眼,“穗儿,他都回来了,你就别演了。这戏还没唱够呢?”
沈穗儿瞥了妒玉颜一眼,倒也干脆,周身气息微微流转,骨骼发出细微的轻响,面容身形在众人注视下缓缓变化,恢复了女儿身,只是那身玄甲未换,额间的红莲印记依旧醒目。她淡淡开口:“回来了?”
沈霁霖看着瞬间从“兄长”变回妹妹的沈穗儿,眼睛一亮,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无比的笑容,带着几分讨好和依赖,开口喊道:“哥哥~”
这一声“哥哥”叫得是毫不犹豫,滑溜无比。
沈穗儿对他这套再熟悉不过,眉梢微挑,直接戳破:“有事求我?”
沈霁霖语气带了几分小心:“那个……我听说,你抓了南陵的七皇子,南轩遇?我……”
沈穗儿脸上的些许暖意淡了下去,她看着沈霁霖,目光锐利如刀,声音也冷了几分:“霁霖,你想原谅他,是你的事。但你不能替那些因他背叛、因他算计而枉死的天祈将士原谅他。他手上沾满了天祈人的血。该如何决断,你想清楚。” 她的话意味深长,暗示的处置方式再明显不过。
沈霁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他沉默了片刻,再抬头时,眼神变得认真而复杂:“穗儿,我明白。我不会保他,他的处置,自有裁定。但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我也不会亲手杀他。”
沈穗儿问:“他背叛你,害你九死一生,你一点也不恨?”
沈霁霖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和豁达:“战场上,各为其主,立场不同罢了。他对我这个‘朋友’有几分真心,我不知道,或许从一开始就是算计。但我对他,是真心真意相交的。这份真心,不该染上他的血。。”
他看着沈穗儿,眼神清明:“该怎么处置,按律法,按军规,或者……由你决定。我绝不干涉。只是,别让我亲手去做。”
沈穗儿凝视了他片刻,她只看到了一片坦荡和坚持。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听不出喜怒:“人在后营,被鹤丹看着。自己去见他吧。”
沈霁霖如蒙大赦,脸上又露出了笑容:“谢谢妹妹……” 说完,转身就迫不及待地朝后营跑去。
沈穗儿看着他匆忙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妒玉颜凑过来,低笑道:“你这哥哥,倒是心大得能跑马。”
沈穗儿望着帐外渐沉的暮色,目光悠远:“不是心大,是底色干净。由他去吧。有些结,总需他自己去解。”
后营
南轩遇靠坐在简陋的床榻上,手腕上已不见了那叮当作响的银链,但周身气穴仍被鹤丹以特殊手法封锁着,让他提不起半分力气,连自残都成了奢望。
葬情刚给他喂完今日份的“十全大补汤”,他正被那诡异的口感折磨得脸色发青,胃里翻江倒海。
帐帘被掀开,一道熟悉的身影逆光走了进来。那人穿着寻常的天祈军服,未着甲胄,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却洋溢着一种南轩遇许久未见的、近乎没心没肺的轻松笑意。
“杜鹃!”沈霁霖开口,语气熟稔得仿佛他们昨日还在一起饮酒,而非经历了背叛与生死相隔。
南轩遇猛地抬头,瞳孔微缩。“十全大补汤”其实还是很有疗效的,他记忆已然恢复,但忘却了共情溯魂术中目睹过的一切。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对眼前之人做了什么。这声突兀的、带着调侃的旧称,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试图维持的冷漠外壳。他习惯性地反驳:“说了多少次,是子归!不是子规!……你怎么没死啊?”
沈霁霖仿佛没看见他瞬间僵硬的脸色,自顾自地走到榻边,很是自然地拉过唯一的一把椅子坐下,翘起腿,笑道:“我刚回来,你就这么盼着我死啊?”
南轩遇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带着冰冷的讽刺:“是你哥说你死了。”
“哦,延策哥哥啊,”沈霁霖摸了摸下巴,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本将军在阎王那儿开了扇后门。怎么样,子归,叫声‘哥’来听听,我让延策哥哥也给你行个方便,开个后门?”
南轩遇心头一动,捕捉到那微妙的词汇:“你说开后门……是放了我的意思?”
沈霁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摇了摇头:“不是。是赐毒酒。留个全尸和身为皇子的体面。”
希望破灭,南轩遇的心沉了下去,却又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解脱。
他盯着沈霁霖,试图从那双依旧清亮、却似乎沉淀了些什么的眸子里找出恨意,最终却失败了。他忍不住问:“你当真一点都不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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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霁霖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怎么都问这个问题?穗儿也这么问。” 他看向南轩遇,眼神坦诚,“怎么可能不恨?你算计我,害死我那么多同袍,我也是人,有血有肉,自然会恨。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这恨意的程度,或许还不够让我心性大变,变成另一个陌生的人。”
他忽然向前倾了倾身体,压低了声音,“子归,你知道如果此战,穗儿没有来,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南轩遇一怔,下意识地摇头。
“我会变成你想看到的样子。”沈霁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快极深的阴影,那阴影沉重得与他此刻轻松的表象格格不入。
他想起了师父那句话——如果穗儿没有出现在这,他也将赢得此战,却要耗费十四年光阴,踏着同袍累累白骨,尝尽人间至痛,最终成为那个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冠华将军”。而“闻风丧胆”这四个字背后,是何等惨烈的景象,他不敢深想。
“天师视人命如草芥,手段狠毒。”沈霁霖的声音低沉下来,“应该说,此战若无穗儿出现,便是另一番光景。参与此战的所有人都不会好过。”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南轩遇看着沈霁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看似豁达的青年,身上似乎背负着一些他无法想象的沉重东西。
良久,沈霁霖才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子归,其实在另一个结局里……就是穗儿没有出现的那个结局里……”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直直地看向南轩遇的眼底,“你也背叛过我,但最终……你也选择与我联手对抗天师了。”
南轩遇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沈霁霖。另一个结局中,背叛之后……在尸山血海的未来里联手?
沈霁霖没有再多解释,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恢复了那副轻松的模样:“好了,看你还能呛声,精神头不错。好好‘休养’吧,杜鹃皇子。”
留下南轩遇一个人僵在原地,心中波涛汹涌。沈霁霖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无数混乱的涟漪。恨意、愧疚、对那个未知“另一个结局”的惊悸,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联手”二字的奇异触动,交织在一起,让他本就混乱的心绪,更加不得安宁。
而那“十四年”与“闻风丧胆”的真正份量,沈霁霖终究还是未能言明,他无意成为冠华将军,然若穗儿未曾至边境,为护所爱所念,他又不得不成为冠华将军。
北疆的朔风卷着砂砾,吹得军旗猎猎作响。战事虽暂告段落,但溃逃的天师如同隐入暗处的毒蛇,不知何时会再度反噬。肃清余孽、镇守边疆、安抚归降的六国军民,千头万绪,皆需有人主持。
中军帐内,沈穗儿已换下戎装,着一身素色锦袍,额间那抹红莲印记却愈发衬得她面容清冷,气质卓然。
燕鸩看她这副模样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那个……公子,天祈京城里有诸多重生者、异世魂……你这模样回京……”真的会吓死人的。
沈霁霖站在沈穗儿面前,亲手帮她理了理并并不存在的衣领褶皱,动作自然熟稔。他脸上依旧带着那种仿佛能驱散北疆寒意的明朗笑容,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穗儿,都安排妥当了,这边有我,你放心回去。京城那潭水,比战场上可浑多了,你自己当心。”
沈穗儿微微颔首,对他办事,她向来是放心的,即便知道他心性过于赤诚,有时难免吃亏,但北疆需要他这份赤诚来稳定人心。“你也当心,那些天师诡计多端,不可轻敌。”
“知道啦,”沈霁霖笑着应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摸了摸鼻子,语气带着几由衷的感叹,“说起来……我是真没想到,我们家穗儿一个人,就能当我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全给包圆了。”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却让沈穗儿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沈穗儿横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就你话多”的意味,但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弯了一下:“怎么,嫌我一个顶四个,占了你兄弟姐妹的名额?”
“哪能啊!”沈霁霖连忙摆手,笑容灿烂,“我这是骄傲!我家穗儿就是这么厉害!一个顶一群!”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真诚,“就是……辛苦你了。”
他知道,有许多事情和重负都是她一个人在扛。
沈穗儿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心中微暖,面上却依旧淡然:“少贫嘴。守好北疆,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忙。”
“遵命!‘延策哥哥’!”沈霁霖笑道。
沈穗儿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早已备好的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也隔绝了沈霁霖那张永远带着暖意的笑脸。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军营,朝着京城的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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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霁霖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在尘土尽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责任感。他转身,望向北方辽阔而苍茫的天空,那里或许还潜藏着未尽的烽烟。
“一个顶四个……”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即失笑,摇了摇头,大步走向校场,背影挺拔如松。“太累了……”
京城的暗涌既由穗儿去面对,那北疆的风雪,将由他来扛。一起护住他们共同在意的一切。
另一边
“不对劲……”霜月天师喃喃,眼中尽是困惑,“她既已恢复记忆,想起天祈皇帝多次辜负她、伤她,就算不反过来报复,也该袖手旁观才是!为何还要为天祈征战?帮这君家的江山?”
藏情之侧立在一旁,红衣在朔北的风中翻飞。
“或许,我们都想错了,我们以为,她忆起前尘,便会恨屋及乌,将天祈视作仇雠。但我们忽略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轻轻伸手仿佛在触摸无形的因果线:“她生生世世,几乎都投生于天祈。这片江山,这个皇朝,见证了她最初的懵懂,承载了她最炽烈的爱恨,浸透了她最缜密的心血。朝堂的风云变幻,哪一场没有她落子的棋局?”
藏情之看向霜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们以为的天祈,是君家的天祈。但在她眼中,这天祈……或许早就是她沈穗儿的私产,是她用无数轮回经营起来的‘领域’。你可以说她怨恨天祈皇帝,可以说她厌弃宫廷倾轧,但这份恨与厌,是‘家事’。”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道身影,语气变得复杂:“试问,你会因为厌恶家中的某个摆设,就任由外人闯进来,将你的整个家宅砸烂烧毁吗?”
霜月瞳孔微缩,终于明白了藏情之话中的含义。沈穗儿守护的,从来不是君姓皇权,而是“天祈”这个她经营了无数世的概念,这片深深烙印着她个人印记的土地。这里的兴衰荣辱,只能由她来主导,由她来定义,绝不容外人染指、破坏。
霜月倚着斑驳的石壁,指尖把玩着一缕幽蓝色的灵火,火光映照着她半边清冷的脸庞,另一半隐在阴影里。她斜睨着不远处同样气息未稳的藏情之,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藏公子,先前信誓旦旦,说要找她清算宿怨,报轮回之仇。如今她就在眼前,怎么不敢去了?”
灵火在她指尖跳跃,像极了嘲弄的眼神。
藏情之抚平身上红衣的褶皱,他倒也不恼,甚至没什么惭愧之色:“打不过。怕被她一巴掌拍死。”
回想起沈穗儿额间红莲燃起、周身气息渊深如海的模样,藏情之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忌惮。恢复全盛时期力量的沈穗儿,再加上那一肚子算计,硬碰硬纯属找死。
霜月闻言,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指尖灵火“噗”地爆开一小团光晕:“呵,你也真厉害。兜了这么大一圈,处心积虑引动共情溯魂术,没把她削弱分毫,反而像是给她送了份‘大礼’,让她变得更难对付了。” 这话里的讽刺意味几乎凝成了实质。
藏情之眉头微蹙,似乎也有些郁闷,辩解道:“记忆是记忆,能力是能力!我怎么知道她恢复那些陈年旧事的同时,被封印的力量也会瞬间解封归来?”
这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料,本以为最多是精神冲击,没想到是全面升级。
“……” 霜月沉默了一瞬,才用无语的语气评价道,“……真是头脑简单。”
她似乎懒得再跟藏情之在技术问题上纠缠。
藏情之被她这态度激起了几分火气,反唇相讥:“你厉害,你怎么不去杀她啊?光在这里说风凉话。”
霜月天师缓缓站直身体,幽蓝灵火没入掌心,她看向阴沉的天色,语气飘忽而冰冷:“我去做什么?我要的是沈穗儿灭天下,又不是我要灭沈穗儿。”
藏情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挑了挑眉:“没事你灭什么天下?天下跟你有仇啊?”
“沈穗儿,疯是疯了点,行事利益至上,冷漠寡情,但她的‘利益’和‘目标’,从来都局限在她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或是她划定的‘领域’内。几时见过她无缘无故祸及天下苍生?你指望她帮你灭天下?霜月,你的目标定歪了吧?”
藏情之虽然与沈穗儿结怨,但几世轮回,对她的行事逻辑却看得分明。
霜月天师再次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久到藏情之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幽幽开口:“……但她祸及自己时,从来毫不犹豫。若非如此,你们根本永远赢不了她。”
藏情之瞳孔微缩,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我们’?永远?你不是这一世才认识她的?”
霜月转过头,对他说:“所有踏入尘世的妖魔神灵……来杀她的、企图拉拢她的、想让她万劫不复的、甚至是来帮她的……都很早就‘认识’她了。”
藏情之心中巨震,也不管霜月会不会说实话,下意识就追问:“那你的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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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月的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算帮她的吧。” 在藏情之惊愕的目光中,她缓缓补充道,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刀刃,“要恶,就恶得彻底。要疯,就疯就疯到极致。”
霜月:“她今日回天祈皇城了。”
二人默契地看向天祈皇城方向,各自消失在原地。
——
藏情之小番外:棋局与耳光
霁延策的身死,沈穗儿身份的揭露,如同一场席卷一切的飓风,将藏情之长久以来的认知搅得天翻地覆。
最初的震怒、不甘与那种被命运戏弄的荒谬感过后,一种更加微妙、更加令人坐立难安的情绪,如同春雨后的苔藓,悄悄爬满了他的心间——
是尴尬。
一种恨不得穿越回去掐死当时那个口若悬河的自己的、深入骨髓的尴尬。
他独自一人坐在自己那间布满禁制、隔绝外界的小院里,血色的眸子盯着石桌上纵横交错的棋盘格,眼前浮现的,却是昔日与霁延策对弈的场景。
那时,霁延策总是一副病恹恹、仿佛下一刻就要咳血的样子,指尖夹着黑子,落子却精准狠辣,带着洞悉一切的冷静。而他,藏情之,常常在一旁看得心急,忍不住出言点评,更多时候,是口无遮拦地……骂沈穗儿。
“啧,这步棋走得,跟沈穗儿那个疯女人一样,不讲道理!”他曾拍着桌子,对着霁延策抱怨。
“要我说,你就该学学沈穗儿那套阴险的,以毒攻毒!她不是最擅长玩弄人心吗?”
甚至,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怂恿:“哎,我说霁相,反正那妖妃现在也在宫里,你不如……使点美男计?去勾引勾引她?说不定能骗取造化千岁。”
他现在都能回忆起自己当时那副“机智过人”的嘴脸!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霁延策是什么反应?
那人似乎总是微微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可能闪过的任何情绪,只是用那副惯有的、清冷又略带疲惫的嗓音,淡淡地“嗯”一声,或者不置可否地敲敲棋盘,提醒他:“该你落子了。”
现在他全明白了!
那哪里是默认或无奈?那根本就是看傻子一样的沉默!是幕后黑手聆听台上小丑蹦跶时的那种饶有兴味的平静!
“我tm……”藏情之猛地抬手,狠狠搓了把脸,血眸中满是羞愤交加的火光。他居然在分身面前,滔滔不绝地教正主怎么去对付正主自己?还出谋划策让人去“勾引”自己?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蠢的事吗?!
更让他憋闷的是,他忽然想通了另一件事——下棋。
霁延策喜欢自己跟自己下棋,他曾撞见过几次,只觉得这人孤僻成性。
被囚后,妖妃沈穗儿喜欢找新帝霁延策下棋,他曾以为是棋逢对手。
可现在他懂了,沈穗儿就是霁延策!那所谓的“对弈”,根本就是她自己左手跟右手下!是自己与自己的对话,是意志的左右互搏!
霁延策还总喜欢在棋局关键处,抬眸淡淡地问他一句:“藏公子,你猜,这一局,是‘朕’会赢,还是‘燕妃’会赢?”
他每次都会认真分析,押注一方,然后……每次都错!
那两人还会同时抬头看他,眼神如出一辙的平静,却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围观的大傻子!
现在他恍然大悟,那根本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赤裸裸的戏弄!无论他猜谁赢,执棋者都是同一个人!那人就在他对面,看着他绞尽脑汁地分析“两个”根本不存在对立的棋手,看着他一次次落入言语的陷阱,恐怕心里早就笑疯了!
“沈穗儿!杀千刀的……”藏情之低骂一声,感觉额角的青筋都在蹦跳。
还有更绝的。
他想起有一次,自己不知死活地去挑衅沈穗儿,结果被那女人毫不留情地打成重伤,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奄奄一息。是霁延策“恰好”给他留了门,将他救回,为他疗伤。
他当时还对霁延策心生感激,觉得这病秧子虽然心思深沉,但到底还算有几分“同道之谊”。现在想来,那根本就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而他还傻乎乎地对那个“给甜枣”的感恩戴德!
他像个跳梁小丑,在别人精心搭建的舞台上,卖力地表演着愤怒、算计、甚至偶尔的感动,而舞台的掌控者,始终带着那张冷漠或病弱的面具,在幕后静静欣赏。
“沈穗儿……霁延策……”藏情之咬着牙,念着这两个如今已合二为一的名字,最终却像泄了气的皮球般,瘫倒在石椅上,望着天空,发出一声长长地、充满了无尽懊恼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彻底碾压后的无力叹息。
“这辈子……真是栽你手里,栽得彻彻底底了。”
“沈穗儿……霁延策……”他喃喃念着这两个名字,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力感的叹息。
“这盘棋,从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人在下。”
“而我……呵,连个看客都算不上,充其量……是个被你随手拨弄的棋子,还自以为跳出了棋盘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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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之,怒气与怨恨因醉意退散,想起他每次口无遮拦地痛骂沈穗儿时,霁延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他当时误读为“同感”的复杂情绪如今想来,那或许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叹息与纵容。
想起霁延策偶尔在只有他们二人时,会卸下些许清冷面具,流露出极淡的、与病弱身躯不符的温和,甚至在他因旧伤发作时,默不作声地推过来一杯恰到好处的暖茶。
如果他当时能放下……
放下对“沈穗儿”这个名字所承载的、跨越轮回的怨恨与不甘。
放下那份“必须赢她一次”的执拗心气。
如果他只是将霁延策,当作“霁延策”来看待……
那么,那个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霁延策,,或许真的会对他展现出截然不同的一面。
因为霁延策这个身份,本就是沈穗儿所有化身中,最接近“温柔”与“守护”的存在。 他虽步步为营,处心积虑,却也将所有的耐心与温度,都给予了初元帝君裕泽,为他铺路,为他牺牲,无怨无悔。
而这份“温和”,本可以有一丝,映照在藏情之身上。
他本可以成为“例外”,不必是爱侣,或许能成为唯一的、知晓她全部秘密的 “知己”。
那是沈穗儿唯一一个、愿意收敛所有锋芒,只展现出“陪伴”与“守护”一面的身份。这份温和,是初元帝独有的待遇,却本可以因为藏情之的“放下”,而对他透出一缕微光。
可惜,没有如果。
他的执着,他的怨恨,他每一次充满试探与攻击的靠近,都像是在不断提醒着她:看对你充满威胁的“藏情之”。
她在他面前,只能永远是那个需要全力应对的、危险而复杂的“整体”沈穗儿。
最终,他收获的,只能是棋局终了时,那句充满疏离与终结意味的——“藏公子,你终究,又栽在我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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