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数日,天祈朝堂与后宫便经历了一场剧变。
和亲公主燕燃月,以惊人的速度晋位为“燕妃”,宠冠六宫。赏赐如流水般涌入她的宫殿,奇珍异宝堆积如山,其风头之盛,顷刻间压过了所有妃嫔。
令朝野震动的是,一向勤政的皇帝仿佛换了个人。早朝时常见龙椅空悬,奏折堆积如山,陛下却只顾陪着燕妃流连于上林苑的奇花异草、沉醉于梨园的靡靡之音。
春色正好,湖光潋滟。君裕泽与 晋封的燕妃燕燃月并肩漫步在九曲回廊上,身后远远跟着一众低眉顺眼的宫人。
在外人看来,皇帝陛下对这位燕赤公主出身的妃子可谓是宠冠六宫,一连数日罢朝,只为陪她游园赏景,可谓“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活写照。
沈锦穗一身绯色宫装,衬得肌肤胜雪,但她脸上并无多少媚态,反而是一种近乎慵懒的淡漠。她步履从容,目光偶尔掠过湖面,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感,仿佛眼前繁花似锦、帝王恩宠,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爱妃瞧着这满园春色,可还欢喜?”君裕泽侧过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声音也放得轻柔,俨然一副深情帝王模样。只有贴近了,才能看到他眼底深处那一丝僵硬和不耐。
沈锦穗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懒懒地应了一声:“尚可。” 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杯白水。
君裕泽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强忍着把这女人扔进湖里的冲动,继续维持着柔情蜜意:“若爱妃喜欢,朕命人将江南的奇花异草都移栽过来,如何?”
这时,沈锦穗终于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只掠过水面的翠鸟身上,随口便道:“那陛下现在就传旨吧,顺便让内务府将湖心那亭子改建一下,夏日也好有个清凉处歇脚。”
她语气自然,仿佛是在吩咐自家仆役,全然没觉得这是在让一国之君做事。
君裕泽额角青筋微跳,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警告:“燕妃!你能不能稍微……委婉一点?带点撒娇的意味?”
他简直要破防,这女人根本不懂什么叫“魅惑”!
沈锦穗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那双清冷的眸子终于正眼看向君裕泽,里面没有半分情意,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她微微歪头,用一种平淡无波的语调,模仿着所谓的“撒娇”:“陛下~臣妾想要江南的花草,还想改建亭子~好不好嘛?”
说完,她自己先轻轻“啧”了一声,仿佛被这做作的语气恶心到了,随即恢复了一贯的淡漠,补了一句:“这样?够不够‘妖妃’?”
君裕泽:“……”
他感觉胸口一阵闷痛,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这哪是撒娇?这分明是索命!
他深吸一口气,不断告诫自己:大局为重,大局为重!借她的名头麻痹朝臣、暗中布局才是正事!
“呵……爱妃真是……别有一番风味。”他干笑两声,勉强接住了这诡异的“撒娇”试图演得更逼真些。
两人移步船舫,慵懒地斜倚在铺着软垫的华美画舫船头,一身红衣似火,却衬得她面容愈发清冷。她半阖着眼,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湖水,对周遭的繁花似锦、莺歌燕舞似乎全无兴趣。
君裕泽坐在她身侧,扮演着“沉迷美色、不理朝政”的昏君角色,将一颗葡萄递到沈锦穗唇边:“爱妃,尝尝这新进贡的蜜露葡萄,甜得很。”
沈锦穗眼皮都未抬,只是微微偏头避开,语气淡漠:“腻。”
一个字,干脆利落,将“昏君”的殷勤拒之千里。
君裕泽强忍着把葡萄扔她脸上的冲动,硬是维持着深情人设,自己将葡萄吃了。
这时,一阵微风吹过,拂乱了沈锦穗额前的几缕发丝。她依旧保持着慵懒的姿势,却理所当然地开口,如同吩咐下人:
“陛下,风大了。”
君裕泽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让他去取披风或者关窗。他额角青筋微跳,压低声音提醒道:“燕妃……你演的是祸水妖妃,不是垂帘听政的女帝!使唤朕……能不能别这么一副理所应当、天经地义的口气?”
沈锦穗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君裕泽莫名感到一股寒意。她红唇轻启,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既是演给暗处眼睛看的‘专宠’,陛下难道不该表现得……事事以我为先,甘之如饴么?若连这点小事都面露难色,这戏,岂不是白演了?”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杀人诛心的话:“还是说,陛下连这点敬业之心都没有?”
“你!”君裕泽气血上涌,差点当场破功。他深吸一口气,不断在心里告诫自己“大局为重”、“忍一时风平浪静”,脸上重新堆起虚假的宠溺笑容,起身亲自去取来了织金绣凤的披风,动作“温柔”地披在沈锦穗肩上,手指用力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沈锦穗感受到肩上传来的力道,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顺势往后一靠,几乎半倚在他怀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评价:“演技浮夸,用力过猛。陛下,还需精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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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裕泽:“!!!” 他感觉自己快要内伤了。
这女人简直是我克星!等朕肃清朝堂,朕第一件事就是把她丢进冷宫!不,直接赐白绫!
画舫缓缓前行,在不知情的宫人眼中,是一幅帝妃恩爱、如胶似漆的旖旎画卷。
沈锦穗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盘中晶莹的葡萄,日光透过纱幔,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光晕。
君裕泽坐在她身侧,手持书卷,看似在陪宠妃消闲,实则心早已飞到了宫外正在暗中布局的势力上。这几日他借“沉迷美色,罢朝游乐”之名,确实为自己争取了不少暗中行动的空间。
“陛下,臣妾不喜欢吃葡萄。”沈锦穗眼也未抬,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那碟荔枝,离臣妾太远,劳驾。”
君裕泽捏着书卷的手收紧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演戏演戏”,将白玉碟子推到她近前:“吃。”
沈锦穗捻起一颗,慢条斯理地剥着,汁水染上她纤细的指尖,她却不急着吃,反而将剥好的果肉递到君裕泽唇边,唇角弯起弧度:“陛下也尝尝?”
君裕泽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指尖和果肉,演了半天也就这一个动作像“妖妃”。
“味道尚可。”他含糊道,只想快点结束这令人窒息的亲密戏码。
沈锦穗仿佛没察觉他的勉强,收回手,用丝帕慢悠悠地擦着指尖,又下了第二道指令:“日头有些晒了,陛下,替臣妾将那边的纱帘放下些。”
君裕泽额角青筋微跳。他放下书卷,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倾身过去拉扯纱帘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燕燃月,你若实在演不了,让燕元照来顶替一下。”
沈锦穗闻言那双眸子清凌凌的,像浸了寒潭水,没有半分妖妃应有的媚态。
“陛下,”她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既是做戏,何不做得逼真些?宠妃娇纵,帝王溺爱,不正是外人想看到的么?臣妾这般‘理所应当’,才更显陛下‘情深意重’,纵容无度啊。”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是说,陛下连这点场面功夫,都觉得委屈了?”
君裕泽被她这番话堵得胸口发闷。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每次被她这样使唤,他都觉得自己在被反复践踏!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低头趋步上前,禀报有加急军务需陛下亲裁。这本是君裕泽暗中安排的“脱身”信号,他立刻如蒙大赦,起身作势欲走。
沈锦穗却忽然伸手,轻轻拽住了他的龙袍衣袖。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陛下,”她抬眸看他,眼神平静无波,说出的话却让君裕泽心底一寒,“国事虽重,可陛下答应今日陪臣妾去西苑看新贡的牡丹的,君无戏言呐。”
她指尖在他袖口轻轻划过,“况且,些许琐事,交给丞相大人处置便是,陛下何须事事躬亲?莫非……是信不过霁相?”
她这话,明着是撒娇挽留,暗里却是在点他,别忘了我们“昏君妖妃”的人设,更别忘了,你罢朝的理由是“陪我”,若此刻走了,前几日的戏就白做了。
同时,更是精准地踩中了君裕泽最想摆脱的“霁延策”这个痛点。
君裕泽脚步钉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看着沈锦穗那双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算计的眼睛,一股强烈的憋屈感和怒火直冲头顶,却又不得不强行压下。他最终重重坐回原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传朕口谕,政务交由丞相霁延策全权处理。”
内侍领命退下。君裕泽扭过头,不再看沈锦穗,显然气得不轻。
沈锦穗则重新靠回软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慵懒地享受着春日暖阳,只有唇角那一丝轻微的弧度,泄露了她此刻的心情。
圣宸宫外,李大人又一次吃了闭门羹。赵公公陪着笑脸,说着千篇一律的托词:李大人,您这来的可真不是时候呀……陛下正忙着,不方便见您,您看……要不先回府歇着,改日再来?”
李大人脸色铁青,强压着怒火:“赵公公!本官连着来了三日,次次你都是这番说辞!陛下到底何时才有空见本官?边关军饷、漕运改制,哪一件不是迫在眉睫的要务!”
赵公公依旧笑眯眯,打太极的功夫炉火纯青:“哎哟,李大人,陛下何时得空,这……奴才一个伺候人的,哪里说得准呀?许是明日,许是后日,总得等陛下尽了兴不是?”
两人正在宫门外争执不下,声音渐高之时,宫门“吱呀”一声从内开启。一身红色华服、神色慵懒中带着一丝不耐的沈锦穗缓步走出,目光扫过二人,声音清冷:“何事在此喧哗?”
李大人见到沈锦穗,强忍厌恶,躬身行礼,语气却带坚持:“臣参见燕妃娘娘。臣有紧急国事需面奏陛下,恳请娘娘通传!”
沈锦穗漫不经心地抚了抚衣袖:“陛下累了,正歇着。有什么要紧事,李大人写成奏折,交由本宫代为转呈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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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人闻言,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直以来的不满和轻视瞬间爆发。他直起身,脸上那层“忠臣”的伪装几乎挂不住,语气尖刻,带着赤裸裸的嘲讽:“转呈?娘娘怕是忘了自己的身份!您乃燕赤来的和亲公主,非我天祈嫡系!后宫不得干政乃祖制!奏折乃国之机要,岂容异族女子染指?
陛下近日罢朝废政,沉溺声色,只怕皆是受了娘娘的‘魅惑’吧!臣斗胆直言,娘娘此举,难免让人怀疑是包藏祸心!”
近乎指着鼻子骂她是祸国妖妃了。
沈锦穗听完,笑意未达眼底且泛起一层寒霜。她轻轻抬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大人蔑视天威,口出狂言,诽谤宫妃,藐视圣听。来人——拖下去,杖责三十,以儆效尤!”
侍卫应声上前。李大人顿时慌了,一边挣扎一边嘶声喊道:“你敢!我乃朝廷命官!霁相门下!你敢动我,霁相绝不会坐视不理!”
沈锦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如同看一只蝼蚁:“丞相大人何等明睿,岂会出手相救你这等自以为是、自作聪明的蠢货?拖下去!”
三十杖结结实实地落下,李大人被打得皮开肉绽,哀嚎不断。
“丞相!您要为下官做主啊!那燕妃,简直无法无天!她不仅阻拦下官面圣,篡夺批阅奏折之权,下官不过据理力争几句,她便滥用私刑!她……她甚至口出狂言,说根本不将丞相您放在眼里,说您……您不过是病榻上的废人,奈何她不得!丞相,此妖妃不除,国无宁日啊!”
李大人已是皮开肉绽,被人搀扶着,一瘸一拐、哭天抢地地来到了丞相府。他添油加醋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尤其强调燕妃如何“不将丞相您放在眼里”,如何“傲慢无礼”,如何“践踏朝臣尊严”。
书房内,药香袅袅。霁延策靠坐在软榻上,面色苍白,静静听完李大人的哭诉,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直到李大人说得口干舌燥,满怀期待地看向他时,他才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却深邃得让人心慌。
“李大人,” 霁延策的声音有些虚弱,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你当真以为,这宫墙之内发生的种种,本相……真的一无所知吗?”
李大人心里“咯噔”一下,强作镇定:“丞相明鉴,那妖妃……”
“够了。”霁延策轻轻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今日之事,究竟是你据理力争,还是你蓄意挑衅,你心里清楚。本相念你多年为官,若你肯如实道来,本相或许还会高看你几分秉性耿直。”
他顿了顿,看着李大人瞬间煞白的脸色,缓缓合上眼,挥了挥手,下了逐客令:“看来,是本相多虑了。来人,送客。”
最后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冰水浇头,让李大人彻底僵在原地。他这才明白,自己那点小心思和添油加醋的伎俩,在丞相面前,根本无所遁形。非但没能扳倒燕妃,反而在丞相这里碰了一鼻子灰,丢尽了脸面。
他面如死灰,在仆从的“搀扶”下,狼狈不堪地离开了丞相府。
夜深人静,书房内烛火通明。霁延策端坐于案前,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身影淹没。
他执笔批阅着,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愈发苍白透明,不时掩唇低咳,握笔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显然已到了精力耗尽的边缘。
又一次剧烈的咳嗽后,他不得不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缓息,眉宇间带着深深的疲惫。他抬眼,看向一旁无所事事、正把玩着一枚玉佩的藏情之,声音因虚弱而有些低哑:“藏公子,可否……劳烦你一事?”
藏情之懒洋洋地抬眼,血眸中闪过一丝玩味:“哦?权倾朝野的霁相,也有事要求我?”他故意把“求”字咬得很重。
霁延策并未在意他的调侃,直接指向那堆奏折:“这些政务,烦请你代为处理一部分。”
藏情之闻言,是真的有些惊讶了。他坐直身体,挑眉看向霁延策:“你把关乎一国命脉的奏折交给我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处理?霁延策,你就这么信任我?”
霁延策微微摇头:“与信任无关,与制度有关。”
他看向藏情之,问道:“你可知,何为‘票拟’,何为‘批红’?”
藏情之皱眉:“闻所未闻。”这并非虚言。
“那今日,你便听闻了。”霁延策强撑着精神,缓缓解释道:“‘票拟’,即由丞相阅览奏章后,以小票墨书,拟定初步处理意见,贴于奏疏表面,进呈陛下御览。‘批红’,则是陛下根据票拟,斟酌定夺,以朱笔批复最终决策。”
他顿了顿,看向若有所思的藏情之,继续道:“此制之行,权责分明,流程清晰,可免去陛下案牍之劳形,亦可使政令出自公议,减少疏漏。”
该制度实为初元帝君裕泽(原主)与霁延策二人,为规避“丞相权柄过重”或“帝王独断专行”的朝臣非议,苦心孤诣想出的一套既能确保二人共治天下、又能顺理成章不引人怀疑的绝妙机制。霁延策通过“票拟”主导政务方向,初元帝通过“批红”掌握最终决断,彼此信任,互为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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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情之瞬间便明白了这制度的精妙之处——这分明是将决策权一分为二,既提高了效率,更关键的是,为霁延策代行部分君权提供了“名正言顺”的通道!他眼中精光一闪,带着几分玩味看向霁延策:“能想出这等制度……看来之前的皇帝,不是一般的信任你啊。”
“帮你处理这些枯燥玩意,也不是不行。不过,我总不能白干吧?霁相打算付我什么报酬?”
霁延策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说,并不意外,只是淡淡唤道:“丹。”
话音未落,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无声的雪花般,悄然出现在书房角落。来人一身素白长衫,气质儒雅温润,面容清俊,眼神平和,对着霁延策微微躬身:“大人,有何吩咐?”
霁延策指了指那堆奏折:“这些,由你来接手处理。”
名为“丹”的白衣客卿颔首:“是。”便欲上前。
“等等!”藏情之见状,立刻不干了。他未必真那么想批奏折,但眼见这突然冒出来的、气质卓绝的家伙要接手,一股莫名的争强好胜之心油然而生。
他闪身挡在案前,血眸眯起,看向霁延策,“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吧?既然是我先应下的,自然该由我来。”
霁延策看着眼前如同护食猛兽般的藏情之,又瞥了一眼静立一旁、八风不动的丹,苍白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轻轻咳嗽两声,提出了最终方案,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既如此……平分。”
藏情之冷哼一声,算是默认,立刻占据了一半案几,还不忘挑衅地瞥了丹一眼。丹则毫无波澜,默默走到另一半案几前,从容坐下,铺纸研墨,姿态优雅。
烛光下,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开始各自翻阅奏章,书房内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音。
不过短短几日,燕妃的“骄纵”之名,迅速传遍宫闱。今日是太医院呈上的药膳“火候老了半分”,明日是御膳房进贡的时鲜“不够鲜甜”,后日则是羽林卫轮值时的脚步声“惊了娘娘午憩”……种种看似无理取闹的挑衅,接踵而至。
每一次“发难”,君裕泽都表现得“龙颜大怒”,不由分说便下令彻查、严惩。借着这些由头,一批批在太医院、御膳房、羽林卫中盘踞多年、背景复杂的宫人被或贬或逐,甚至秘密处决。
朝中各方势力苦心经营的眼线与暗桩,在燕妃“吹”的枕边风和皇帝“不容置疑”的维护下,被连根拔起,清扫一空。
自然,这一切的骂名,都落在了沈锦穗的头上。“妖妃惑主,搅乱宫闱”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向御案,言官们更是于朝会之上痛心疾首,直言“陛下若再纵容此女,国将不国!”
眼见宫中旧势力被清洗得七七八八,沈锦穗陪君裕泽观赏教坊司歌舞时,她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抱怨道:“陛下,这些歌舞臣妾都看腻了,软绵绵的,没点精神气。臣妾听闻民间多有善武之人,身手矫健,不如……下诏让他们入宫比试一番,既新鲜,又能让陛下看看我天祈的尚武之风?”
君裕泽“欣然应允”,不顾群臣以“不合祖制”、“江湖草莽岂可入宫”的强烈反对,执意下诏,举办“演武大会”,广招天下能人异士入宫献技。
明面上是妖妃贪图新奇玩乐,实则是君裕泽借此机会,避开盘根错节的旧有选拔体系,从民间和底层直接网罗、考察并培养只忠于他个人的新生力量,为彻底掌控朝堂铺路。
朝堂之上,反对之声浪更高。霁延策称病不出,群龙无首的朝臣们将所有的怒火都集中在了沈锦穗身上,恨不能将人千刀万剐。
面对朝堂汹涌的指责,沈锦穗始终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甚至偶尔还会拿着弹劾她的奏折当笑话讲给君裕泽听。然而,看着她为自己背负起所有的骂名,成为千夫所指的箭靶,君裕泽在计划顺利推行的快意之余,心中却悄然滋生出一丝不忍与愧疚。
他有时会看着沈锦穗明媚而无所畏惧的侧脸,心中暗问:自己利用她至此,是否太过凉薄?这份“宠爱”的戏码,代价是否全由她一人承担?
解沧澜听闻朝中针对燕元照的攻讦愈演愈烈,忧心忡忡。他设法寻了个机会,在宫中僻静处,“偶遇”燕元照。
“燕妃娘娘,”解沧澜屏退左右,压低声音,眉宇间满是关切与不解,“近日朝中风波臣实难相信,您会如他们所言那般……那般不堪。您是否……有难言的苦衷?” 他记忆中的燕元照,温婉善良与那个嚣张跋扈、搅风搅雨的妖妃判若两人。
燕元照看着眼前这位儿时故友,他眼中的真诚与担忧不似作假。她心中其实也同样充满了困惑:沈锦穗为何要如此激进,掀起这般巨大的风浪?
然而,一体双魂的秘密,是她绝不能向外人透露的底线。她不能解释,也无法解释。
面对解沧澜的探问,燕元照只是缓缓垂下眼帘,将所有情绪掩藏在浓密的睫毛之下。再抬起眼时,她的目光已是一片平静的漠然,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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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否认:“劳解大人挂心。并无苦衷。那些事……确是本宫所为。”
说完,她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
解沧澜怔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身影,心中充满了巨大的失落与更深的疑惑。他绝不相信这是真相,可燕元照的默认,却又如此真实。
他只觉得,那座华丽的宫墙之内,隐藏着太多他无法探知的秘密。
梦境识海,深夜
夜晚,当意识沉入识海,燕元照终于忍不住,向那个主导着一切风暴的灵魂发出了询问。她的声音带着疲惫,更多的却是一种不愿相信的困惑:“沈锦穗,我相信……你并非世人口中所说的那种恶人。你做的这些事,定然有你的理由。您可以告诉我是什么理由吗?”
沈锦穗的意识投影显现在识海中,红衣依旧夺目,“恶人?我自然算不上。但好人……也与我无关。”
她目光锐利地看向燕元照意识所在的方向,语气斩钉截铁,“你放心,我沈锦穗行事,所有的后果,我一力承担,绝不会牵连到你分毫。”
这种看似“体贴”的划清界限,反而让燕元照感到一种被排除在外的失落与焦急。她追问道:“我不怕牵连!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要做什么?你瞒着我,究竟是想保护我,还是……你根本就信不过我?”
这是她心底最深的刺。
“保护你?或许有几分。但更主要的是——” 沈锦穗直视着燕元照,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以你如今的心性、城府和能力,我确实……信不过你。”
沈锦穗继续道,语气带着审视:“所以,你现在不该一味地追问我理由,祈求我的信任。你更应该做的,是向我证明——”
她刻意停顿,加重了语气:
“证明你有资格,知道这背后的真相,有能力承受这真相带来的重量,甚至……有魄力参与其中,而不是只能被动承受,或成为累赘。”
燕元照被这番直白而严厉的话语反而激起了倔强:“证明?我要如何证明?”
沈锦穗提出对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尤其是在深知贵妃锦千落与沈锦穗关系匪浅、且心高气傲的前提下:
“证明给我看……”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与考验,“至少,你要让那位眼高于顶、连皇帝都不一定放在眼里的落儿,心甘情愿、毫无怨言地,对你燕元照行跪拜大礼。”
“什么?!” 燕元照的意识剧烈波动起来。让贵妃向她行跪拜大礼?还要是心甘情愿?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沈锦穗看着她的反应,语气不变:“觉得难?觉得不可能?这就是现实。真相的重量,远比让一个贵妃低头要沉重得多。若连这一步都做不到,知道得太多,对你而言,只是徒增烦恼与危险。”
说完,沈锦穗的意识投影便缓缓消散,留下燕元照独自在浩瀚的识海中。
她知道,沈锦穗这不是在刁难,而是在划下一道清晰的界限。跨过去,她或许才能真正触及到风暴的中心,理解这一切背后的缘由。而跨不过去,她将永远被隔绝在真相之外,只能做一个懵懂的、被保护的,或者是……被利用的棋子。
次日,演武台观战席,暗流汹涌
高台之上,君裕泽与沈锦穗并肩而坐,观看台下民间高手的比斗。台下呼喝声、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气氛热烈。然而,观战席间的气氛却冰冷如霜。
君裕泽的余光始终锁定在身侧之人的脸上。看着那张与记忆中逝去的爱人沈穗儿一模一样的容颜,此刻却挂着一种他从未在“穗儿”脸上见过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极具侵略性的媚态,正“兴致盎然”地欣赏着台下充满力量与野性的搏杀。
这种极致的反差,像一根根细针,不断刺痛着他的神经。
他终于按捺不住,身体微微倾向沈锦穗,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压抑着怒火的低语:“燕、燃、月!你能不能……别顶着这张脸,干这些‘祸国殃民’的勾当!”
沈锦穗闻言,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将目光从演武台收回,慢悠悠地转向君裕泽。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充满了戏谑与毫不掩饰的嘲讽:“陛下,您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挑衅,“这,就是臣妾的脸。它天生就长成这样,跟您那位死去的爱妃恰好相似,臣妾……也很无奈啊。”
她将“死去的爱妃”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捅向君裕泽的伤口。
君裕泽呼吸一窒,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强压着翻涌的情绪,几乎是命令般地低吼道:“那就用回你燕元照的脸!不准……不准你用这张脸,给‘穗儿’抹黑!”
在他的认知里,这张脸只配拥有温婉与纯良,任何一丝攻击性与野心,都是对记忆中白月光的亵渎。
沈锦穗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她微微凑近,压低了声音,“哦?真是好一番深情厚谊啊。您的‘穗儿’是心头朱砂痣,半点灰尘都沾染不得,必须干干净净、完美无瑕地供在您记忆的神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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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中的讥讽达到顶点:“那其他人呢?比如我,比如这宫里宫外无数的人……是不是就可以任由陛下您随心所欲地泼脏水、肆意抹黑,用来成全您这份‘感天动地’的痴情了?”
她逼视着他瞬间僵住的表情,一字一顿地反问:“陛下,您这双标……玩得可还顺手?”
君裕泽被这一连串诛心之问击中,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哑口无言。他无法反驳,他对逝者的执念,某种程度上,正是建立在对他人践踏之上。
君裕泽被沈锦穗那句“双标玩得顺手”的讥讽刺得哑口无言,脸色铁青,“休要在此挑拨离间,搬弄是非!朕与穗儿之事,岂容你置喙!”
“挑拨?呵。”她轻笑一声,语气探究,“陛下既然如此笃信您的‘穗儿’纯良无害,那臣妾倒有几个问题,想请教陛下。”
她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重锤,敲击在君裕泽的心防上:“敢问陛下,在您原本所属的那个世界,您御极之时,享年几何?子息几何?”
沈锦穗不给他喘息之机,继续追问,语速平稳却步步紧逼:“您后宫之中,那些皇子公主,究竟都出自哪位妃嫔的腹中?您册立的东宫太子,又是谁的骨血?”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钥匙,试图撬开被尘封的记忆和刻意忽略的疑点。君裕泽的脸色由青转白,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模糊而混乱的画面。
“够了!”他低吼一声,试图打断这令人心悸的拷问,并抓住一个自认为有力的反驳点,“若一切真如你所言,是穗儿的算计!那她……那她最后为何会死于深宫算计之中?!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这是他坚信穗儿无辜的最大“证据”。
沈锦穗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讥诮,她轻轻摇头,仿佛在怜悯他的天真:“陛下,您怎么就知道,她是真死,还是……金蝉脱壳的假死呢?”
“臣妾真是好奇,陛下您……好歹也曾是一国之君,执掌生杀,阅尽人心。怎的连这般‘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寻常伎俩,都看不透,理不清呢?”
她微微停顿,抛出了那个足以颠覆他所有自我认知的、极具侮辱性的猜测:“莫非您那皇位……根本就不是凭实力挣来的,而是捡了漏,或是被人赶鸭子上架,硬捧上去的?所以才会如此……不识人心险恶,不谙权谋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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