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靠在沙发上,看着壁炉里的火焰渐渐熄灭成暗红色的余烬。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边泛起一层浅浅的鱼肚白。旧金山的圣诞节清晨安静得像一幅画,街道上还没有行人,只有对面邻居家门口那个充气圣诞老人在晨风中微微摇晃。
莫甘娜靠在凯尔的肩膀上睡着了。姐妹俩挤在沙发的另一端,身上盖着同一条毛毯,凯尔的金发和莫甘娜的紫发混在一起,在壁炉余烬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安娜靠在奥古斯特的肩头,两个老人不知什么时候也睡着了。客厅里只有圣诞树上的彩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着。
克里斯看了一圈这个被温暖和疲惫填满的房间,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然后他的目光落回莫甘娜身上。
她的睡颜很安静,眉头终于不再紧锁,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平稳而缓慢。在壁炉的余光中,他能看到她体内那层封印的轮廓——一道被瑞兹亲手刻下的、精密而牢固的魔力锁链,将她的魔力牢牢锁在灵魂深处。
当初封印莫甘娜,是因为她是魔女组织的重要成员,是一个危险的敌人。但现在,她已经不是敌人了。她找到了家人,找到了回归正常生活的理由。而接下来魔女组织的反扑几乎是必然的——让一个没有魔力的人面对辛德拉和乐芙兰,和让她去送死没有区别。
克里斯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莫甘娜面前,蹲了下来。
凯尔在睡梦中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睛,看到是克里斯,又闭上了。
“……干嘛?”她含糊地问。
“做一件事。”克里斯压低声音,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符文石。
解开封印比施加封印要简单得多。瑞兹的封印原本就需要外部魔力来维持,只要将符文石中的魔力反向注入,锁链就会自行崩解。克里斯将符文石贴在莫甘娜的手背上,闭上眼睛,开始引导魔力流动。
一道微弱的蓝光从符文石中流出,像一条极细的丝线,渗入莫甘娜的皮肤。然后,他看到了那道封印——像一条条深紫色的锁链,缠绕在莫甘娜的灵魂深处。这些锁链曾经是她无法使用魔力的根本原因,也是克里斯用来控制她的手段。但现在,它们只是阻碍她保护自己的障碍。
克里斯的魔力沿着锁链攀爬,找到每一个关键的节点,然后轻轻一扯。
锁链开始崩解。
不是碎裂,而是融化。像冰雪在春天的阳光中消融,无声无息地化为虚无。莫甘娜的魔力从封印的缝隙中溢出——那是一种深紫色的、带着冷意的魔力波动,像被压抑了太久的泉水终于找到了出口。这股魔力在克里斯撤走封印的一瞬间涌遍她的全身,她的身体微微一颤,紧闭的眼睑下闪过一丝紫色的光芒。
封印彻底解开了。
莫甘娜在睡梦中本能地抓住了凯尔的手腕,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凯尔吃痛地嘶了一声,睁开眼睛正要抱怨,却发现妹妹的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眼泪,是紫色的魔力碎屑,像极细的雪花一样从她的皮肤表面飘散出来。
“你做了什么?”凯尔压低声音问克里斯。
“把原本属于她的东西还给她。”克里斯收起符文石,站起身来,“她的魔力被封印了。现在封印解开了。”
凯尔低头看了看还在沉睡的莫甘娜,又抬头看了看克里斯。她的表情很复杂——有警惕,有困惑,也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之前封印她,是因为她是敌人。”凯尔说,声音很低,像是不想吵醒莫甘娜,“现在解开封印,是因为她不再是敌人了。”
“差不多。”
“那她现在是你的什么人?”
克里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身走向楼梯,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睡觉。你爸妈给你们准备了客房,二楼走廊尽头右手边第一间。你们俩一起睡吧,省得半夜还要找人。”
凯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轻轻叹了口气。莫甘娜的手指还攥着她的手腕,力道比刚才松了一些,但还是不肯放开。凯尔低头看着妹妹的睡颜,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你挑男人的眼光比我想象的要好一点。就一点。”
她把莫甘娜扶起来,半拖半抱地往二楼走。莫甘娜在半梦半醒中嘟囔了一句什么,听起来像是“别走”。
凯尔没有回头。“放心,今晚姐跟你睡。没人能把你偷走。”
克里斯上了二楼,走进安排给他的客房,关上门。他靠在门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然后坐起身来,掏出手机翻了一遍消息。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魔女组织那边静得出奇,这种安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按照辛德拉的性格,绝对不会轻易放弃莫甘娜这个级别的战力。妮蔻回去之后是怎么汇报的?辛德拉信了吗?乐芙兰又在策划什么?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全是白天那些画面——莫甘娜在飞车上裹着他的大衣,莫甘娜站在门前摁门铃时颤抖的手指,莫甘娜被父母抱在中间时手足无措的样子,莫甘娜解开封印时眼角溢出的紫色魔力碎屑。
他打开房门,轻手轻脚地走过走廊,在走廊尽头的房门前停了下来。那是凯尔和莫甘娜的房间。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里面隐约传出凯尔和莫甘娜的说话声。他听到凯尔在抱怨“你那头发扎到我鼻子了”,莫甘娜在反驳“那你睡边上”,凯尔说“不行我就要睡中间”,然后是枕头拍打的声音和两声低低的笑。
克里斯站在门口,手抬起来,悬在门板上方。他本来想敲门,但听到里面的笑声之后,他的手指停住了。这不是他该闯进去的时刻。这是姐妹俩自己的时间,是她们用了二十多年才等来的时间。他一个外人,不该在这个时候插进去。
唉,本来今晚是这个好机会,但是不给机会啊。他收回手,转身下楼。
客厅里的老夫妻不知什么时候也回房了,只剩下壁炉里的余烬和圣诞树上不知疲倦的彩灯。克里斯从背包里掏出一枚控制守卫。
这是瑞兹给他的一件非常好用的装备,只要连接这个控制守卫,就可以在很远的地方,获取到这个控制守卫方圆五十米的视野。而且可以发现阴影的范围。
他将控制守卫放在客厅花盆里,注入一丝魔力激活。金属片上的符文亮了一下,然后恢复原状,没有任何声响。但如果有人触碰这个结界,他会在第一时间感知到。
做完这一切,他穿上外套,轻轻推开前门,走进了旧金山的夜色。
有控制守卫监视,再加上莫甘娜魔力恢复,她们应该没有危险。
凌晨的旧金山安静得像一座空城。雪已经停了,地面上一层薄薄的积雪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他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走了十几分钟,拐过了几个街角之后,忽然听到了一阵低沉的爵士乐。声音从街角一扇不起眼的铁门里传出来,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霓虹灯招牌,写着“水手酒吧”。
他推开铁门走了进去。里面出乎意料地宽敞,灯光昏黄,烟雾缭绕。角落里一个黑人老头正在弹一架走调的钢琴,琴声慵懒而忧伤。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光头酒保,正在用一块不怎么干净的抹布擦拭酒杯。看到克里斯进来也只是抬了抬下巴,没有任何额外的表示。这家酒吧显然不是那种认得出好莱坞明星的地方,而这恰恰是克里斯现在需要的。
吧台尽头坐着一个女人。
她坐在最角落的高脚凳上,面前放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杯沿上印着一个浅浅的口红印。她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白色长发披散在肩头,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即使背对着门口,她的背影也足够让人认出来——那种独特的冷艳气质,像冰川上的一朵雪莲。
艾希。
克里斯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到吧台前,在她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了下来。
“一杯威士忌,加冰。”他对酒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