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从崔斯特的私人赌厅出来时，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
不是因为恐惧。崔斯特和他的六个保镖在他眼里构不成任何威胁——一个照面就能全部放倒的普通人，不值得他心跳加速。真正让他不安的，是那道从赌场大厅一直延续到楼上的、如跗骨之蛆般的窥视感。
妮蔻来过。千面女巫，魔女组织的教官，整个组织里最擅长隐匿和变形的存在。她可以变成任何人的样子——那个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的侍者，那个在大厅角落独自喝酒的赌客，甚至那个给莫甘娜递鸡尾酒的女郎。任何一个陌生面孔都可能是她。
而克里斯直到崔斯特点破之前，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
这意味着妮蔻的隐匿能力已经超出了他目前的感知范围。瑞兹教他的“命运感知”在面对妮蔻这种级别的对手时，几乎等同于失效。这让他头一回真正意识到，魔女组织能在暗处潜伏这么多年不被世人发现，靠的绝不仅仅是运气。
他没有回大厅去找莫甘娜，而是先回了趟酒店房间。关上门的一瞬间，他抬手在门把手上施加了一个预警魔法，然后从衣帽间最底层的抽屉里摸出了一枚黄铜色的符文石。他握住符文石，闭上眼睛将魔力注入其中。一道看不见的涟漪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穿透酒店的墙壁，扫过整栋大楼的每一个角落。
一分钟后，他睁开眼睛，眉头皱得更深了。
整栋威尼斯人酒店里，除了他自己和莫甘娜之外，没有第三道魔力波动。妮蔻不在楼里，刚才在赌场大厅短暂出现的魔力痕迹也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手法专业得无可挑剔。这说明两件事：第一，妮蔻今晚的任务不是动手，而是侦查；第二，她可以在任何时候再次出现，而克里斯无法提前预知。
不能等明天了。
克里斯将符文石塞进口袋，快步走出房间。他在走廊里拨通了莫甘娜的手机。
“收拾东西，十分钟后出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现在？你不是说明天早上的航班吗？”
“计划变了。”克里斯没有多做解释，“十分钟，酒店后门等我。”
挂断电话后，他又给酒店给崔斯特打了一个电话。
“克里斯先生！”崔斯特有些惊呼道，他现在还没有在克里斯给他的震惊中缓过来。
“您是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崔斯特记得自己第一次和克里斯见面，还没来得及送出名片。
“你后面保镖上衣口袋里有你的名片，我看到了你的手机号。”克里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给我安排一辆车，放在酒店后门，我过段时间还你。”
“不用还，”崔斯特说道“我马上安排，能为你效劳是我的荣幸。”
十分钟后，克里斯只带了一个小背包出现在酒店后门。莫甘娜已经等在那里了，她还穿着那身紫色的晚礼服，外面披了一件酒店提供的白色浴袍，手里攥着那个装筹码的小袋子。夜风吹动她散落的紫色长发，她微微打了个寒颤。
“你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给我。”莫甘娜抱怨道。
克里斯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到了旧金山再买新的。上车。”
不得不说崔斯特办事利索，酒店后门处已经停了一辆黑色的超跑。
看到克里斯过来，崔斯特的保镖朝着克里斯鞠了一躬，然后恭敬递上了钥匙。
克里斯接过钥匙，打量了一下车子，哑光黑车身嵌着细碎钛金光泽，整车线条凌厉如刃，镶嵌钻石的LED大灯璀璨夺目，独特的鸥翼剪刀门造型极具辨识度，宽大轮毂搭配低趴车身，静静停驻时，宛如一头蓄势待发的机械猛兽，奢华又充满力量感。
莱肯 Hypersport，百万级的豪华跑车，崔斯特今天不仅输给自己50万美元，还要送出这样一辆豪车，可以说是诚意十足。
克里斯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出酒店后门的停车场，汇入拉斯维加斯大道川流不息的车流之中。
两旁的霓虹灯依然不知疲倦地闪烁着。赌场门口的喷泉在灯光下变换着色彩，巨大的电子屏幕上循环播放着各种演出的广告，街上的行人依旧熙熙攘攘。这座不夜城不会因为两个人的离开而有任何改变。莫甘娜坐在副驾驶座上，裹着克里斯的外套，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火。
车子开出市区之后，道路两旁的灯光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荒漠。月光洒在远处的山脊上，勾勒出一道道冷硬的轮廓。莫甘娜终于开口问道：“出什么事了？”
“那个跟你聊天的金发男人，你知道他是谁，对吧。”克里斯一边开车一边说，语气很平淡，不是质问，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克里斯虽然不是很确定，但是直觉告诉她，那个金发男人应该就是女巫组织的人。
莫甘娜没有否认。她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筹码袋的边缘。“……是妮蔻教官。她变形的能力是我见过最强的，可以变成任何人的样子。但她没有动手。她只是跟我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她说了什么？”
莫甘娜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她说，能找到家人，是件好事。”
克里斯微微一怔。这句话从一个魔女组织教官嘴里说出来，分量远比表面听起来要重得多。妮蔻没有试图带走莫甘娜，说明魔女组织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但他现在没有时间细想这些——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把莫甘娜安全送到旧金山。
车子在荒漠公路上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后，克里斯在一个废弃的加油站旁边停了下来。这座加油站看起来已经荒废了很多年，顶棚锈迹斑斑，油泵上的油漆早已剥落殆尽，只剩下一具灰色的金属骨架。他熄了火，拔出车钥匙，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了那枚符文石。
“下车。”他说。
莫甘娜看了看周围荒无人烟的环境，有些迟疑：“你要干嘛？”
克里斯下意识地嗯了一声。然后咳嗽一下说道“带你回家。”
克里斯下了车，走到车头前方。他将符文石放在引擎盖上，闭上眼睛开始施法。魔力从他的掌心流入符文石，黄铜色的石头表面亮起一道道蓝色的纹路。这些纹路像活着的藤蔓一样从石头表面蔓延出来，沿着引擎盖攀爬、扩散，最终将整辆车身都覆盖在一层流动的蓝色光膜之下。
符文魔法的核心原理是将魔力预先储存在符文石中，需要时再释放。这和克里斯在赌场里用的那种直接调动体内魔力的方式截然不同——前者是借用外部能量，后者是消耗自身力量。瑞兹一直强调，一个优秀的符文法师应该学会用最少的自身魔力撬动最大的外部能量，就像用一根杠杆撬动一块巨石。而现在，克里斯正准备用这枚小小的符文石，撬动一辆将近两吨重的轿车。
现在这种情形，节省自身的魔力才是正确的选择。
蓝色光膜渗透进车身的每一个缝隙——车门、底盘、轮毂、悬挂系统。然后，这辆车四只轮胎缓缓离开了地面。
不是悬浮几厘米的那种离地，而是实实在在地升了起来。整辆车像一艘被无形力量托举起来的船，安静地漂浮在离地半米的空中。车头灯自动亮起，两束白光在夜色中切出两道笔直的光柱，照亮了前方荒芜的沙漠公路。
莫甘娜站在车旁，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她自己的魔力虽然被封印了，但眼力还在。将魔力精确附着在一整辆汽车上、在不破坏机械结构的前提下改变其物理特性，这种操作需要的不仅仅是魔力，更是对魔力流动的精准到恐怖的控制力。就算是全盛时期的她也不一定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