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跟着那位西装经理穿过赌场大厅,沿着铺着深红色地毯的旋转楼梯拾级而上。楼下的喧嚣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营造的安静——不是真正的安静,而是被厚重的隔音门和昂贵的装潢过滤过的、带着压迫感的安静。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抽象油画,笔触狂放却品味不俗。壁灯散发出的暖黄色光芒被深色的墙纸吸收了大半,只余下恰到好处的昏暗。走在这样的走廊里,人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压低声音,仿佛踏入了一座需要保持敬畏的殿堂。
经理在一扇深棕色的双开木门前停下,微微躬身,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克里斯先生,崔斯特先生在里面恭候。”
克里斯整了整西装领口。他能感觉到门后有一道视线,锐利而专注,像是在评估一件即将上桌的筹码。这种感觉并不陌生——穿越前在谈判桌上,穿越后在各种商业交锋中,他遇到过太多试图用气势压倒他的人。而那些人的结局,都不太好看。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比他想象的要大。正中央摆着一张标准的赌桌,绿色绒布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光,桌面上整齐地码着几摞筹码和一副未拆封的扑克牌。房间的四个角落各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身材魁梧,面无表情,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站姿标准得像从同一个模具里倒出来的。
而赌桌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深红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瘦削而结实的锁骨。一顶宽檐礼帽压得很低,在眉眼间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管高挺的鼻梁和一张噙着笑意的薄唇。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右手漫不经心地玩弄着一枚金色筹码,那枚筹码在他指间翻转跳跃,灵活得像一只被驯服的小动物。
他的身后还站着两个保镖,比四个角落里的更加精壮,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门口的方向。
整间屋子一共六个保镖,再加上对面这位气定神闲的赌王。克里斯心里嗤笑了一声——下马威。典型的拉斯维加斯地头蛇做派,先用阵仗震住外来的肥羊,接下来不管是谈生意还是玩赌局,都会占据心理上的主动权。
如果克里斯只是一个普通的娱乐公司老板,这场面确实能让他心里犯怵。可惜他不是。
“克里斯先生。”崔斯特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拖腔,好像对即将发生的事情已经失去了兴趣,“你的《黑客帝国》我看了,子弹时间的创意不错。我在这座城市见过很多号称‘救世主’的人,进来的时候意气风发,出去的时候连打车的钱都不剩。”
崔斯特在拉斯维加斯遇到过很多个明星,他并不觉得明星有什么高人一等的,反而如果能踩一脚那些风光无限的明星,在崔斯特看来还是很爽的。
他将那枚金色筹码轻轻放在桌面上,抬起帽檐,露出一双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但也没有多少真诚的笑意,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老鹰打量地面上肥兔子的那种审视。
“希望你这个救世主,能比他们撑得久一点。”
克里斯没有被他的气势压住。他从容地拉开椅子,在崔斯特对面坐下,甚至还有闲心调整了一下椅子的位置,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然后他从怀里掏出支票本,拧开随身携带的钢笔,龙飞凤舞地写下一个数字。
“五十万,一局定胜负。”他将支票推到赌桌中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崔斯特先生,我这个人不喜欢浪费时间。既然你请我上来,想必也不是为了请我喝一杯这么简单。直接一点,怎么样?”
崔斯特低头看了眼支票,嘴角的笑意微微加深。他抬起手,身后一个保镖立刻递上一支钢笔和一本支票簿。他也不废话,写下同样的数字,撕下支票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一弹,那张薄薄的纸片便滑到赌桌中央,与克里斯的支票并列。
“简单也有简单的玩法。”崔斯特拿起桌面上那副未拆封的扑克牌,撕开塑封,将牌倒出来。他的手法不算花哨,但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透着一股常年浸润于赌桌的从容,“既然克里斯先生喜欢直接,那我们就不玩那些虚的。一副牌,每个人各抽一张,谁的牌大谁就赢。”
他修长的手指在牌堆上轻轻敲了敲,蓝色的眼睛盯着克里斯:“克里斯先生,没人可以在我的面前作弊,所以我面对面亲眼观看,肯定能探究到你一直赢的奥秘。”
“没什么,运气好呗。”克里斯靠在椅背上,做了个请的手势,“发牌吧。”
崔斯特开始洗牌。
他的洗牌手法并不花哨,甚至可以说有些朴素。没有蝴蝶穿花般的指尖飞舞,没有令人眼花缭乱的空中切牌,只是稳稳当当地把牌打乱、穿插、叠合,每一个动作都扎实有力,带着一种日积月累才能练就的沉稳。但这种沉稳本身就说明了一切——一个不需要花哨技巧来装饰自己洗牌手法的人,在赌桌上有多可怕,懂行的人都清楚。
克里斯不太懂行。但他有比“懂行”更管用的东西。
崔斯特将洗好的牌在桌面上呈扇形铺开,五十四张牌的牌背朝上,在绿色绒布上铺成一道完美的弧线。昏黄的灯光洒在牌背上,那些红色几何图案看起来完全相同,没有任何可供辨认的标记。
“远来是客。”崔斯特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你先抽。”
克里斯微微前倾身体,伸出右手,手指在那道弧形牌阵上方缓缓移动。他没有急着下手,目光在每一张牌背上扫过,像是在认真思考哪张牌更有可能带来好运。
崔斯特看着他的动作,嘴角的笑意没有变化。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赌客——在抽牌的瞬间犹豫不决,试图用直觉或某种迷信的方式来获得心理安慰。但概率就是概率,一副洗好的牌,每个人抽到最大牌的可能性完全相同,没有任何技巧可以改变这一点。
除非出老千。
崔斯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克里斯的手。那只手很干净,指甲修剪整齐,没有任何藏匿道具的痕迹。袖口微微卷起,露出手腕,也没有任何可疑的机关。他微微放了心——至少从手法上看,这个好莱坞明星没有在自己面前耍花招的本事。
但他不知道的是,克里斯的手指尖端正凝聚着一丝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魔力。
“命运感知”这个小技巧,是瑞兹在他刚开始学习魔法时教的基础课程之一。它的原理说起来很简单:万物都有魔力流动,而魔力的流动会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事物的发展趋势。在战斗中可以用来预判敌人的攻击方向,在赌桌上则可以用来感知哪张牌的可能性最大。
当然,瑞兹绝对想不到自己的弟子会把这个技能用在赌桌上。他如果知道了,大概会气得把身后背着的卷轴狠狠地捶在他脸上。
克里斯的指尖在牌堆上方停住,然后稳稳落下,从五十四张牌中抽出中间偏左的一张。他的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将那张牌抽出后直接翻面,拍在桌面上。
黑桃A。
牌面上,那颗黑色的桃心在灯光下泛着幽光,左上角的“A”字样清晰而醒目。五十四张牌中最大的一张,就这么被他随手抽了出来。
崔斯特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在他看来,这只是运气——纯粹的、无法解释的好运气。他在赌桌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被幸运女神亲吻额头的赌客,也见过更多被抛弃的倒霉蛋。一个人能偶尔抽到黑桃A,这不奇怪。
“好运气。”崔斯特淡淡地说了一句,伸手也从牌堆中抽出一张。他的动作比克里斯更随意,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从另一端抽了一张牌,翻开。
大小鬼牌中最大的那一张——鬼牌。
牌面上,那个涂着彩色条纹的小丑咧着嘴,像是在嘲笑什么。
崔斯特微微一愣,随即嘴角的弧度扩大了几分。他把牌放在桌面上,双手交叉搁在身前,语气中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得意:“克里斯先生,看来你的好运还不够。别忘了我这副牌刚拆封,里面还有大小鬼牌。黑桃A虽然大,但不如小鬼牌。这副牌没有去掉大小鬼,小鬼牌和黑桃A那张牌大不用多说了吧,你输了。”
他身后的保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人嘴角甚至微微翘起。四个角落里的保镖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那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明显加重了——这是事先安排好的,一旦老板赢了,就立刻用气势压制对方,让输家不敢提出异议。
克里斯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黑桃A,又看了看崔斯特面前的鬼牌,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懊恼,没有失望,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崔斯特先生。”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赌王那双蓝色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从容,“你确定你看清楚了吗?我的牌,好像比你的大。”
崔斯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看向克里斯面前的那张牌。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张黑桃A,正在变大。
不,不是牌面变大——是整张牌在放大。那张扑克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在克里斯的掌心里迅速膨胀。几秒钟之内,它的尺寸就变成了原来的十倍——不,二十倍——一张脸盆大小的黑桃A静静地立在赌桌上,牌面完整,图案清晰,左上角的“A”字几乎和碗差不多大。
而最让崔斯特头皮发麻的是,这张牌不是被什么物理手段放大,也不是什么视觉魔术。它就那么凭空变大,没有任何征兆。
整个房间鸦雀无声。
角落里的四个保镖不约而同地睁大了眼睛,腰板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不是出于威胁,而是出于震惊。崔斯特身后的两个贴身保镖则本能地将手伸向西装内侧,却又不敢真的拔出任何东西,因为他们的直觉在疯狂地尖叫:眼前这个人,不是枪能对付的。
崔斯特的右手还保持着把玩筹码的姿势,但那个金色筹码已经从他指间滑落,叮当一声掉在桌面上,旋转了几圈后倒在绿色绒布上。他没有去捡。他的手僵在半空中,那双蓝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盖住半个赌桌的黑桃A,瞳孔剧烈收缩。
他是拉斯维加斯的赌王。他见过无数老千的花招,袖口藏牌、镜面反射、假洗牌、冷牌——没有一种能瞒过他的眼睛。但这张变大的牌,不需要任何花招。它就那么光明正大地变大,用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方式颠覆了他对“赌博”这个概念的认知。
“你……”崔斯特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道,“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克里斯站起身,单手拿起那张巨大的黑桃A,像举着一个巨大的扇子。他低头看着崔斯特,脸上的笑容很温和,但崔斯特从那温和中读出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只是觉得,一张普通的扑克牌太不显眼了,所以让它变大了一点。这样你能看得更清楚,不是吗?”
他顿了顿,将那张巨大的牌轻轻放在赌桌中央,正对着崔斯特。巨大的纸牌放在赌桌上发出了砰的响声,那张牌放在桌面上,就像一面微型的广告牌。
“五十万的赌局,太小了,崔斯特先生。”克里斯拿起桌面上那两张支票,连同自己那张一起收进怀里。他的语气依然平淡,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不过今天我只是来玩的,不想惹麻烦。这一局,就当是交个朋友。下次有机会,我请你喝酒。”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皮鞋踩在厚重的地毯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脚步声。
崔斯特还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张巨大的黑桃A仍然立在赌桌中央,像一个沉默的宣言,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身后的保镖们同样僵硬地站在原地,没有人敢动——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克里斯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在昏黄的壁灯下,他的侧脸一半被照亮,一半隐在阴影中,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神秘感。
“对了,崔斯特先生,今天打扰了。另外给你个忠告,今天晚上最好不要出门。”克里斯推开房门说道。
“为什么?”
“今天晚上拉斯维加斯的动静可能会很大。”克里斯笑了一下,因为他猜到女巫组织不会善罢甘休,尤其是在今天可能有所行动。说完克里斯转身离开。
门在他身后合上。
整个私人赌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那张巨大的黑桃A仍然盖在桌面上,像是克里斯故意留下的一张名片——一种无声的警告。灯光照在牌面上,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崔斯特盯着那张牌,目光中混杂着震惊、恐惧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他在拉斯维加斯经营赌场这么多年,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见过。黑帮大佬、亿万富豪、亡命之徒——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弱点,每个人都会被某种东西压制。钱、权、暴力,这些都是他熟悉的游戏规则。
但克里斯展示的东西,不属于任何一套他熟悉的规则。
那不是道具。那张牌就是一张普通的扑克牌,他亲手从塑封里拆出来的,绝对没有被人动过手脚。它就这么在他眼皮底下,在没有任何遮掩、没有任何障眼法的情况下,凭空变大了。
这种事情,只有一种解释。
而那个解释,崔斯特连想都不敢深想。
“……老板?”身后的贴身保镖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从没听过的犹豫,“要不要我们……”
“闭嘴。”崔斯特打断了他,声音低沉而急促,“今晚的事,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所有人,把你们的手机拿出来,现在,立刻。”
保镖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人敢违抗。六个手机被依次放在赌桌上,崔斯特亲自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人录音或录像,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摘掉礼帽放在一旁,露出被汗水微微浸湿的头发。他伸手拿起那张巨大的黑桃A——触感和普通扑克牌一样,只是尺寸被放大了。翻过来,牌背面的几何图案也同样被放大,没有任何破损或变形的痕迹。
不是特效,不是魔术,是真正的魔法,巫术!
崔斯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忽然想起刚才克里斯说的那句话——“你最好祈祷别在别的地方碰见我。”这不是威胁,甚至都算不上警告。这是一种宣告。宣告在这座赌场里,在这个由金钱和暴力主宰的夜晚,有一个完全超出规则之外的存在,正在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而他崔斯特,赌王,拉斯维加斯的地头蛇,刚才竟然还想用几个保镖来给这个人下马威。
他把那张巨大的黑桃A轻轻放在桌面上,伸手拿起旁边的威士忌酒杯,却发现杯中的冰块已经化了大半。他不知道自己刚才愣神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好几分钟。在某些真正的震撼面前,时间会变得模糊不清。
“准备一辆车。”崔斯特站起身,把礼帽重新戴回头上,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但贴身保镖跟了他十几年,听得出老板语气里那一丝从没有过的谨慎,“今晚的所有私人局全部取消。另外,派人查一查克里斯这两年的详细资料——不只是娱乐新闻,是他所有的资料。所有你能找到的。”
“是,老板。”
崔斯特拿起威士忌酒杯,将剩下的半杯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他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看向楼下灯火辉煌的拉斯维加斯大道。
这个世界,似乎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而那个叫克里斯的男人,好莱坞明星、娱乐公司老板、电影导演——这些身份大概都只是冰山的一角。
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