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大哥大里,韩建立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哪位?
拿大哥大的胖子手一哆嗦。像摸到了漏电的电线。手指一松,大哥大往下掉,他赶紧又接住,然后一把塞给我。
我看着胖子的脸。
震惊。恐惧。不解。
三种表情叠在一起,把他那张脸拧得变了形。
我把大哥大举到耳边。
韩局长,我是李朝阳。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韩建立的声音马上绷紧了。
李局!
你现在到北关来。北关的洗发一条街。
李局您在洗发一条街?
对。过来吧。我在二楼,窗户边上能看到你。
挂了电话。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对面几个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后面的捅了捅前面的腰眼。最前面那个嘴角抽搐了一下。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市公安局局长。
脚步开始往后挪了。一步一步。皮鞋底擦着地板,发出刮蹭的声响。像踩在碎玻璃上。
我站起来。
你们看看你们这些人。衣服穿得吊儿郎当。胳膊上雕龙画虎的……
我看着最前面那个胖子的左胳膊。一条青龙从手腕盘到小臂,龙头呲着牙。
干什么?还有没有公安同志的样子?
胖子鼓足勇气,往后看了看。
你、你到底是谁?
我跟你说了。李朝阳。
胖子扭头。后面那人赶紧凑上来。两个人交头接耳了两句。
后面那人抬起眼。目光在我脸上定了两秒。
你、你是市公安局新来的李局长?
对。我就是市公安局新来的李局长。
这人又看了一眼站在床边的吴小翠。吴小翠的手还攥在胸口那粒扣子上。
李局长,您、您怎么能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们又在这里干什么?
胖子挠了挠头。手在脑门上抹了一把。汗从鬓角往下淌。灯下看,亮晶晶一条。
我们是来扫黄的。
扫黄?我把大哥大搁在桌上。谁告诉你们扫黄还有私了跟公了?我看你们几个手法很娴熟。干了不止一次了吧。
胖子连连摆手。手掌差点拍到自己肚子上。
李局长,李局长,我们绝对是第一次。我们就是看到您上来,我们才……
我看向后面那人的手。
他右手攥着一把钥匙。手指扣得紧紧的。钥匙是一大串,尾巴上穿着根红毛线。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这卷帘门从外面打不开。除非有钥匙。
你们和这个女同志配合得很好。我看着那把钥匙。钥匙都有。这叫仙人跳。对不对?
胖子一愣。嘴张了张,舌头在嘴里打了两个转。
我转过身。刚要坐下,一转身,几个人脚底抹油了。
楼梯扑腾扑腾地响。像一群受惊的兔子,蹬着木板往下窜。等我走到窗口往下看,五个人已经窜上了一辆面包车。车门砰砰砰几声关上。屁股还没坐稳,车就弹了出去。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我盯着那辆面包车。
车屁股后面的车牌。胖子那张嘴边长痣的脸,从车窗里闪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一清二楚。
吴小翠也探着头往下看。
看着那群人跑得比兔子还快,她捂着嘴。噗嗤一声。
笑了。
你还笑得出来?
我为什么笑不出来?吴小翠把手从嘴上放下来。你们一家人搞一家人,关我什么事。
吴小翠,你要端正态度。这些人来干什么的,你心里清楚。
吴小翠嘴角的笑收了回去。
怎么。你们做生意,还搞上仙人跳了?
吴小翠显然没想到我说得这么直。她抱起胳膊,手指在胳膊上点了点,笑起来反倒是一副很单纯的摸样。
我和他们不是一起的,我是新来的。他们让我交保护费,我没钱交,他们就一直盯着我。
你和这几个人真不是一起的?怎么有你的钥匙?
吴小翠点了个头,小手一挥:“这片房子,都是他们的!人家是和房东勾起来的,怎么会没有钥匙?”
我现在对任何人说的话都是怀疑三分。
看着吴小翠,我说道:一会儿光明区公安分局的韩局长要来。你当着他的面说清楚。这几个人叫什么名字,都是干什么的。
吴小翠摇头。
我不说。我不知道。不认识。
她瞪着眼睛看着我不解的问道: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跟你说过了。市公安局的。
吴小翠的手挪到胸口。把外套天晚上打枪的时候,你在现场。对吧?
记性不错。
你们太吓人了。吴小翠把手攥在胸口。那天晚上,副驾驶上那个人,人家就是吓唬你们一下,说了要把枪想交出来……
不要替他解释。
说不定就是呢。那个人把枪管伸出来,说不定就是想交枪。
吴小翠。我看着她的眼睛。人已经死了。你替他辩解也没用。
我没替他辩解。
你现在就是在替他辩解。
人家真是打算缴枪的!吴小翠的声音提了一度。床沿上的蚊帐晃了一下。窗户刚开了一条缝,枪刚伸出来,你们就直接开了枪。
不是我们直接开了枪。公安机关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任何人把枪管对着公安人员,必然要遭到痛击。谁能保证他手一哆嗦不会走火?
吴小翠咬着下嘴唇。
好了。我把手摆了摆。今天我不是来跟你讨论这个的。我来找你了解马正贵的情况。
吴小翠听到马正贵三个字。
像小鬼见了阎王。
整个人哆嗦了一下。肩膀往里缩。头低下去。人好像小了一圈。
马正贵?我不认识这个人。
你怎么可能不认识他。当天晚上,就是他们要把你送到马正贵家里。
吴小翠低着头抠着手指甲。指甲油掉色的那两根手指,抠得更用力了。
你们找他?你们都找到我头上来了。恐怕你们办不了他吧。你这个市公安局局长,难道和光明区分局那个新来的局长一样,也搞不定
吴小翠。当天晚上,车上一共五个人。一个开车,一个坐在副驾驶上。当天晚上他们要把你带到哪里去?
你问我?吴小翠已经毫不在乎,直言不讳的道。你为什么不问开车的人?
开车的人,我信不过。
吴小翠沉默了。沉默了足足半分钟。蚊帐上的香包轻轻晃了一下。
当天晚上,他们说要把你送到马正贵的家里去。马正贵的媳妇在家。我就不信马正贵的媳妇在家,还敢乱来。
吴小翠把头别过去。
不是我们要乱来。是我根本没到他的家里。我真不知道。
我心里暗叹了一声。
吴小翠从内心里还在排斥这个事。不愿意相信。更不愿意得罪马正贵这个人。
你知不知道公安机关已经把马正富给抓了?
吴小翠摇了摇头。
不知道。不关心。我现在只埋怨你和韩建立。
埋怨我干什么?埋怨韩建立干什么?
燕来歌舞厅!吴小翠把手一摊。白天跳跳舞。晚上也不瞒你,跳跳舞之后接个孩子,给孩子做个饭,照顾照顾老人。晚上再出来上个班。燕来歌舞厅有专门的人看场子,像我们这些人根本不用操心这些事。现在你们把燕来的人抓了。我们怎么办?
我用手挠了挠头。
行业这么多。非得干这个吗?
吴小翠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那声哼很短,像刀子切萝卜一般。
你以为都像你们啊?穿上制服就能挣工资。我们也得生活。我们把全部身家投到厂里面,厂领导个个吃得肥头大耳,到头来直接告诉我们厂要破产了,让我们下岗。现在别说老人的医药费、学费了,我们连生活费都快没有了。
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但没有眼泪,眼神里已经看不到光了。
这位领导。你说,我们厂里的人下岗工人就不吃饭?就该活活饿死?
小翠。也不是所有工人都非得从事这个行业。
吴小翠摇了摇头。摇头的幅度很小,像拨浪鼓只摇了半圈。
你太天真了。不是所有工人都能像你们一样端着铁饭碗。
我是想通过吴小翠来问一问马正贵的情况。我总觉得吴小翠和马正贵之间,不是第一次见面。
正在这时,楼下传来汽车关门的声音。两声。很重。
我走到窗口。推开窗户。窗帘哗啦一声拉到一边。
街上站着三个人。韩建立站在最前面,一只手搭在腰带上,正在四处张望。后面跟着两个穿警服的,一左一右。
韩局长。我探出半个身子。在这里。上面。
韩建立抬起头。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
李局长!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信纸。钢笔帽拧开,笔尖压在纸上。
写地址的时候,吴小翠在旁边歪着头看。呼吸声很轻,带着一股烟味。
我把信纸递过去。
这是我的地址。上面有电话。有什么事,直接找我。
吴小翠接过去。手指从左往右在纸上滑了一下。
字写得不错。
她把信纸折了一下。折痕压在字上头。指头在折痕上摁了两下。
你现在不怕公安了?
吴小翠把信纸塞进枕头底下。拍了两下枕头。
我都这样了,还怕什么公安?我现在只怕黑社会,你们公安拿我能怎么样。大不了罚款,拘留。黑社会呢?黑社会能把你拖到城北的臭水沟边上,打一顿,扒光衣服,让你第二天光着身子在大街上跑。你告谁去?你认识谁?
她说话的时候没抬头。手指头捡着枕头上的一个线头。
楼梯响起来了。
韩建立脚步很快。皮鞋踩着木板,踩得比刚才那群人稳。但快。后面跟着光明区分局班子成员的几个人。
李局长。您这是,体察民情?
韩局长。我转过身。目光在韩建立身后两个人脸上各停了一下。你们光明区治安大队有没有一个胖胖的、嘴边有颗痣的?
韩建立想了想。
有这个人。
这个人仙人跳玩得好。我看着韩建立。回去把情况核实清楚。写一个调查报告过来。
韩建立脸上的笑意褪了大半。他身后的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李局,您这么一说,大概意思我明白了。您放心,回去一定严肃处理。
韩建立说这话的时候,手从腰带上放下来了。站得比进门时直了三分。
我又与韩建立握了握手。又与光明区分局的班子成员挨个握了手。
班子里的干部看我,眼神有些怪异。似乎还没明白,市公安局局长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洗发廊里,找一个洗发女。
出门之后,阳光刺眼。我眯了一下眼。
楼下停着两辆警车。路两边的发廊门口,那些坐着的姑娘都不见了。
韩建立留了个人在楼上问话,赶忙又走了下来。
韩局长,送我回市公安局。
韩建立赶忙上去,亲手拉开面包车的车门。我坐上去。韩建立亲自开车。手指敲打着方向盘。敲了三下。
李局。刚才的意思我听明白了。回去我这边马上调查,严肃处理。
这个事,我就是要看下韩建立的态度,多少人参与,处理多少人,我心里有数。
车开出北关。路边的发廊一间一间往后退。像褪皮。
韩建立的目光跟着我的目光。往街边扫了几眼。
李局,实在对不住。我之前一直抓政工工作,对业务工作还不太熟悉。现在正在跟队伍磨合。这个地方我知道了,下来我安排搞一次扫黄打非,把这些地方全关掉。
韩建立的态度很坚决。
从燕来歌舞厅查封的事,我就已经看出这个人做事有板有眼。只是说句话底下人就能办的。很多东西游走在灰色地带,管得严了反弹大,放得松了到处出事。
韩局长。扫黄的事一定要坚决,不能含糊。一旦放了口子,拐卖妇女、胁迫妇女,甚至强行逼着从事特殊服务的事都会冒出来。这是个绝不能打开的口子。
李局,我有清醒认识。这个您放心。
下午三点半,我到了市公安局,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牛刚拿着一份材料进了我的办公室。
李局长,给您汇报,重案支队组建的初步方案,请您过目。
我翻开材料。薄薄几页纸。第一页是人员编制表,第二页是岗位设置,第三页是经费估算。
牛副政委。这个规模太小了。十五个人?
牛刚一愣,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
十五个人!
我已经跟组织部沟通好了。编制按三十个人算。
牛刚脸上绷出笑来。
哎呀,李局长。三十个人?我原来想的……就是十五个人。一个重案支队,两个大队,每个大队配够三个组——这,公安局一下子增加三十个人,经费保障上……
有困难?
市里年初发过文件。要求各部门严格控制公费支出。人员支出总盘子每年一核,原则上三年不变。如果增加这么多编制,会分掉其他同志的福利和人员工资。
这倒是一个具体问题,但是晓阳管钱,还是能沟通。牛副政委,还是先按三十人争取吧,现在局里面人太少了,没有一把尖刀握在自己手里,只能依赖区县公安局,很多事情,赶不上趟,经费我去协调吧。
好好好,李局。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那我们重新按三十个人来做方案。
牛刚把他那套十五个人的方案收回去,夹在腋窝下。
方案要尽快。我看着牛刚。细节上提前跟组织部、编办先沟通。还有财政局。有什么困难,你们能解决的自己解决。不能解决的拉张清单给我。需要我出面的,我出面。
牛刚应声出去了。门还没关上,刘洪峰推门进来了。
手里拿着一摞案卷材料。硬壳封面,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纸,上面写着马正富三个字。他把案卷搁在桌面上,手压在上面,指头敲了两下封皮。
我抬眼看了他一下,刘洪峰很自然地拉开凳子坐下。凳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
经过我们公安机关的调查,马正富对持枪未办证这个事供认不讳。刘洪峰把案卷翻了几页。按照规定,那支猎枪已经被我们没收了。公安局决定把这个案子交给光明区分局,依法进行拘留。
他又往后翻了一页。手指在页角捻了一下,翻过去。
马正富认罪认罚。主动又提供了一支我们没有掌握的枪支相当于主动交了两支。这支枪在农业部门和我们这边都没报备。不过,按规定,主动上缴枪支的不予处理。
他顿了顿。把案卷合上,又翻开。
但是,考虑到现在处于社会面严打阶段,我们还是决定给予马正富一万元罚款,外加十天拘留。
他说完。抬起眼看我。
李局。这已经是从严从重了。一般情况下,猎枪不办证,最多就是个罚款。
我把案卷拉过来。翻了两页。翻到笔录那页,看到了马正富的签名,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字。
不要避重就轻。
李局,这确实已经处理得不轻了。
马正贵难道就没涉案?
刘洪峰的嘴唇紧了紧,尴尬的半晌没说话。
车是他的。我还是那句话。
刘洪峰吐了口气。气从鼻子里出来,带了一声。
李局。他毕竟是民营企业家,还是要考虑到社会影响。
不考虑任何社会影响。只考虑案件的办理效果和办理程度。
刘洪峰不说话了。把手放在了膝盖上。
我看着他道。一个案子办到什么程度该结案,那是我们的事。我强调的是,案子要真办。车是马正贵的。车上的枪是谁的?长刀是谁的?一个年轻人不可能拿那么多长柄短柄的砍刀吧?
现在那几个年轻人一口咬定,枪是打算主动要上缴的。
不要认可这个结论。出门带枪干什么?公安机关一再喊话要求举手下车,他们应该先举手下车。现在谈什么缴枪?解释权不在他们那里。
刘洪峰把案卷合上。声音不大。
那李局您的意思是?
深挖细查。车上的砍刀是谁的?车上的枪是谁的?一个女同志,一个女人,这些问题一个都不能回避。办就办彻底。
刘洪峰站起来。凳子往回推了一下。
知道了,我这就去办。
刘局。我叫住他。如果那几个年轻人承认刀是他们的,也按暴力抗法从重处理。
刘洪峰背对着我,点了下头。推门出去了。
我心里暗道,这件事就是要一层一层的追下去,就像是剥洋葱一样,现在看来,登峰副市长虽然没有直接出面,但这事,,还是少不了他的影响力在,而像马正贵这种人,估计,也不会是有一条线。
时间到了5月7号,王满江的车停在了市公安局大院里,黑色皇冠,低调奢华。
看见王满江进了大门,我带着孙茂安和牛刚迎了出去。
满江老总。欢迎啊?
王满江笑呵呵地握住我的手。他退了休反倒比在职的时候还显精神。脸上红光满面,走路腰杆笔挺。白衬衫,深灰色裤子,皮鞋擦得亮,派头十足。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矮胖,一个瘦高。
朝阳啊,这两位是我们大江建筑集团的。这个是孙总经理,这个是何副总经理。
我跟两人握了手。矮胖的手掌厚,握力大。瘦高的手干,指关节硬。
到了会议室,刘建国安排在一旁倒了茶水。
三个人在沙发上坐下。王满江坐得很随意面带笑容:朝阳局长啊,还有孙局,牛政委。今天我带着公司的同志过来,就是想给公安局表示一下感谢。这些年市县公安局一直很支持我们大江的工作。
满江老总。您太客气了。维护社会治安是我们该做的。
大家相互客套了几句之后,王满江笑着道:朝阳啊,是这么个意思。王满江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身子往前靠。天快热了。我们打算慰问一下公安局的同志。
满江老总还是很关心我们公安局嘛,我代表全市公安干警,感谢咱们满江集团。
王满江搁下杯子。一摆手。
应该的。朝阳你们啊该被关心。是这样,我们大江集团打算给公安局捐十万块钱,另外再捐一辆越野车,当警车用。
王满江的表态很大气。
昨天我也从晓阳那儿知道了,王满江主动联系捐款,这些年在建筑领域挣了大钱。几年工夫,大江集团不光有自己的运输车队,还有自己的建筑工人。规模不小。工业开发区不少项目,都是王满江接下来干的。
我笑着说。捐款捐物,我们都欢迎。但不能跟别的事挂钩。
王满江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裤腿上的灰弹了一下。
朝阳,你太小看你老叔了。难道你叔我没有这个觉悟?在你来公安局之前,每年我们大江集团都给市里几个部门捐点款。你放心,我们什么可求的都没有。就是感恩社会,回报社会。钱从社会上挣的,就要回报社会,回报组织。
满江老总,这我就放心了。
王满江的意思很含蓄。但是通过给市局站台,让大江公司在各个场合好办事。
但三十万的真金白银。实实在在能改善局里的办公条件。
朝阳。王满江把手搁在膝盖上。你喜欢哪款车?给我说,我买了送你。进口的也好,国产的也好,你说了算。
他身后的副总经理低头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满江老总。这个车不是捐给我个人的,是捐给公安局的。我看越野车大可不必。局里已经有一辆桑塔纳了,性能也不错,我在用。
哎呀,什么性能不错。朝阳,你不就是坐个桑塔纳吗?你这个身份,完全可以坐皇冠。
皇冠我不收。犯忌讳。那是厅级干部才坐的车。
王满江笑了两声。笑声在办公室墙壁上弹回来。
满江老总。我看着他。我有个想法,能不能把买越野车的钱,换成同等价值的面包车?局里和
王满江没有犹豫。手一挥。
可以。干脆这样,我直接给钱。三十万。你们自己买。
听到三十万,我心里还是震了一下。
王满江这些年到底挣了多少钱?张嘴就是三十万。
我笑着道:满江老总。要自愿捐款?
朝阳。他正了正坐姿。你以为我是在这里跟你开玩笑?叔也很忙。每天工地上多少事等着我。要不是因为你到了市公安局来,每年我们也就捐个三五万意思意思。你到这儿来了,我老叔肯定要实打实地支持你。
王满江说干就干。
第二天就带着横幅到了市公安局。横幅是红底白字大江集团向市公安干警致敬。
三十万现金。一摞一摞码在桌上。全是百元钞,银行封条还没拆。
照片一拍。省报的记者也来了,脖子上挂着个海鸥相机,闪光灯咔嚓咔嚓响了三下,这应当是给了一笔不小的润笔费。
我心里暗叹,不愧是当过领导干部的。出手大方,考虑周全。每一样手续都卡得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毛病。
中午在公安局食堂摆了一桌。王满江喝了三杯酒,放下杯子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
下午两点。太阳正毒。
韩建立推门进来的时候,额头上有一层细汗。手里拿着一份材料,纸面上印着光明区公安分局的红头。
李局。给您汇报,搞仙人跳的那几个人,查清楚了。
他把材料放在桌上。手指在红头上点了点。
六个人。五个不是正式在编人员,是联防队的。全部开除。
韩建立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
还有一个……是正式的。
他看着我。目光没有躲。
已经走了开除程序。
这个处理结果,够重的。而且没有回避正式人员。
六个人?我抬起眼。不是五个人吗?
李局。韩建立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还有一个人,当时在车上没下来。我仍然把他们认定为一伙的。一并开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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