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万妖王踉跄后退勉强稳住身形,抬手抹去脸上血迹,心中被那无法理解的恐怖与反噬所带来的惊悸冲斥的下一刹那——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空间波动,没有元力涟漪,甚至没有一丝微风拂动。
那个原本应该还在皇宫门口的身影,已然出现在了大殿之中,站在了距离万妖王不过十步之遥的地方。
依旧是那副平平无奇的样子,身上不染尘埃,雨水也无法浸湿他的衣角。
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随意地负在身后,目光平静地落在了万妖王身上。
大殿内,侍卫和将领,此刻竟无一人做出反应。
并非失职,而是被神秘人以无形的力量凝固在了原地。
维持着之前的姿态,眼神空洞,如同化作了没有生命的雕塑。
唯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们还活着,但显然已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与行动能力。
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种比死寂更深沉的静谧之中。
万妖王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不是没有见识过空间神通,他自己也精通此道。
但眼前这人出现的方式,完全超出了“神通”的范畴!
那更像是一种本应如此的自然现象,仿佛他本就该出现在这里,而非从别处“移动”而来。
强压下喉咙口再次涌上的腥甜之意,万妖王强行挺直了那具孩童般娇小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身躯。
抬起那双依旧残留着血丝却亮得骇人的漆黑眸子,毫不避讳地迎上了对方的目光。
这是一次真正的面对面的对视。
万妖王的目光,充满了极致的警惕与难以掩饰的惊悸,以及在绝对劣势下也不愿完全屈服的倔强。
此时万妖王正试图从对方眼中看出些什么——
杀意?
目的?
来历?
然而,他看到的,只有一片空无。
那不是虚无,而是一种包容了一切却又漠视一切的绝对平静。
仿佛星辰运转四季更迭,生灵诞生与消亡,在那双眼睛里都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景象,激不起半分波澜。
而更让万妖王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战栗的是,对方看向他的眼神。
那不是平等的对视,更不是仇敌间的审视。
那是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似乎来自极高极远之处的俯视。
一种长辈看待年幼晚辈般的眼神。
但其中,却没有寻常长辈对晚辈的慈爱,关切或者期待。
那是一种,观察。
如同一位造物主,在审视着自己随手创造出的一个还算有趣的小物件。
又像是一位饱经沧桑的旅人,在路过时偶然瞥见了一株形态奇特的植物。
没有瞧不起,因为不屑于去“瞧”。
也没有重视,因为世间万物,在他眼中或许本就没有轻重之分。
这种感觉,比任何赤裸裸的杀意或者强大的威压,更让万妖王感到窒息!
他诞生于北疆妖族与远古妖兽血脉的极致融合,天生便拥有无上潜力与尊贵地位。
经历过无数厮杀,与同辈天骄争锋,与老一辈强者博弈,甚至设计对抗过姜家老祖那等存在。
他见识过易年的惊才绝艳与决绝狠厉,感受过无相生的深不可测与道法自然…
但从未有任何人,给过他如此可怕的感觉!
易年再强,其力量尚有迹可循,其情绪尚有波动可察。
姜家老祖再古老,其野心与欲望依旧属于“生灵”的范畴。
无相生再超然,其道依旧立足于这方天地。
可眼前这个人…
他仿佛不是来自这个世界,而是从“亘古”走来。
他站在那里!
没有刻意散发任何威压,没有流露出任何气息。
但那存在本身,就形成了一种无法形容无法抗拒的“势”。
如同整个苍穹无声无息地塌陷下来,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他的灵魂之上。
让他几乎要喘不过气,生不出丝毫反抗的念头!
这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本质差距!
大殿内,时间凝固了。
只有两人无声的对视。
万妖王那精致如玉的孩童脸庞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有些苍白。
紧抿着嘴唇,小小的拳头在袖中不自觉地握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对抗那令人绝望的压迫感,维持着自己最后的尊严与清醒。
大脑在飞速运转,调动着无数古老的记忆、秘闻、传说…
试图从任何可能的线索中,找出眼前这个恐怖存在的身份。
无数个猜测升起,又被迅速否定。
没有任何一个已知的存在,能与眼前之人的特征完全吻合。
他就像是一个本不应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错误”,一个无法用常理去揣度的“未知”。
良久。
那仿佛凝固了时空的寂静,被那神秘人平淡无波的声音打破。
依旧看着万妖王,目光没有任何变化,缓缓开口。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不像是在对万妖王说话,更像是在进行客观的陈述::
“得天承运,乃为万妖…”
话语微微一顿,那双空洞的眸子极快地扫过万妖王周身那隐而不发的妖力波动。
以及那具幼小身躯深处所蕴含的融合了妖族与远古妖兽的独特血脉本源。
“不愧是集合了妖族与妖兽血脉的万妖之主…”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句极高的赞许,点明了万妖王那得天独厚的根基与尊崇无比的地位。
然而,他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赞许的神情。
没有欣赏,没有认可,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如同“水往低处流”般简单而客观的自然事实。
这平淡到极致的语气,比任何嘲讽或者轻蔑,都更让万妖王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依旧死死地盯着那神秘人,那双漆黑发亮的眸子里,警惕与惊悸未曾稍减。
反而因为对方这完全无法理解的姿态和话语,而变得更加深沉。
心中的疑问非但没有得到解答,反而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这个人…
到底是谁?!
他来自哪里?
他想要做什么?
他为何拥有如此匪夷所思的力量?
他看待这世间万物,为何是这般…
如同看待尘埃般的眼神?
无数的谜团,如同厚重的迷雾,将眼前这个神秘存在紧紧包裹,让人看不透,猜不着。
终于,万妖王那带着稚气却威严不减的声音,打破了大殿内令人窒息的沉寂。
“你…是谁?”
这三个字,仿佛用尽了他此刻所能凝聚的全部勇气与力量。
然而,那神秘人对于这个问题没有任何回应。
甚至没有看万妖王一眼,仿佛方才嗯询问只是吹过他耳畔的一缕微不足道的清风。
目光随意地从万妖王身上移开,然后漫不经心地扫视着这座象征着南昭最高权力核心的大殿。
视线掠过那些被无形力量凝固的妖族侍卫,掠过殿中支撑着穹顶的巨柱,掠过象征着王权的王座…
最终,目光停留在了一侧墙壁上悬挂着的地图之上。
那是南昭及其周边区域的详细地图。
上面清晰地标注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
一条蜿蜒壮阔的大江,如同天堑般将地图分割成南北两片区域。
南方,是如今被妖族占据的南昭故地。
北方,则是依旧由北祁人族掌控的广袤疆土。
离江,这条养育了无数生灵大江,在地图上显得格外醒目。
神秘人缓步走到地图前,负在身后的手依旧没有放下。
平静地注视着地图,目光在北祁那片区域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用那万年不变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的平淡语调,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字:
“出兵。”
这两个字,很简单,很直接,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任何解释。
万妖王听得懂。
“出兵”,自然是指对地图上北祁的方向用兵,发动战争。
以万妖王的雄才大略和征服欲望,对北祁用兵本就是他既定战略中的重要一环,甚至可以说是他毕生追求的目标之一。
若非之前易年那惊天一箭诛杀姜家老祖,暂时打乱了他的部署。
加上需要时间消化新占领的南昭土地,整合南屿妖族的力量,恐怕战争的阴云早已再次笼罩离江。
按常理,听到有人提出符合自己战略意图的建议,他应该感到欣喜或者至少是认同。
但此刻万妖王心中涌起的却不是这些情绪,而荒谬感!
一个拥有着弹指间抹杀生灵,视规则如无物,连他这位万妖王在其面前都感到如同蝼蚁般渺小无力的人。
一个其存在本身就已经超越了世俗力量理解范畴的存在…
会在这种时候,跑到他这个“世俗”的宫殿里,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说出“出兵”这两个字?
这感觉,就像是一位高高在上的神明突然降临凡间,不去关注宇宙生灭大道运转,反而对一个部落首领说:
“你去把隔壁部落的羊抢过来…”
这合理吗?
世俗王朝的兴衰更替,种族之间的征战杀伐,对于已经达到这种层次的存在而言,还有什么意义?
那些疆土、资源、权势,在他眼中,与脚下的尘埃又有何异?
而且…
万妖王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与妖族,与妖兽截然不同的属于人族的本源气息。
尽管淡薄到近乎于无,但到了他这种境界,依旧能清晰地分辨出来。
他是人族!
一个拥有着如此恐怖力量的人族,为何要对自己这个妖族之主,提出对北祁出兵的建议?
这完全不符合逻辑!
人族的内斗虽然也存在,但面对妖族这个大敌时,同族之情往往是维系联盟的重要纽带。
一个实力如此超然的人族,不去帮助北祁对抗妖族,反而来催促妖族对北祁动手?
他到底想干什么?
是想看到人族自相残杀?
还是想利用妖族的刀,去达成某种不为人知的目的?
无数的疑问如同混乱的丝线,缠绕在万妖王的心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