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维藩还在独自咆哮。
黄得功却愣住了,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
他冲着火盆快速浏览了一遍泰宁侯陈延祚的信,愤怒也同时在胸膛涤荡。
“大帅怎么……怎么会……
老孙!老子……想杀人!
老子想杀人啊!!!”
两人咆哮了一会儿,很快就有巡夜的兵围了过来,两个副帅虽然时常打架,但却从未如此激动过。
大帅临走的时候,可是交代过的,正常打架无事,但倘若两个副帅动真格的,他们必须去拉开。
孙维藩见有手下过来,赶紧就把他们给轰走了。
他强行让自己冷静了下来,而黄得功还在咆哮,于是便强拉着把黄得功拉进了议事厅里。
“老孙,你拉我作甚?
咱们不是应该擂鼓召集他们集合吗?”
黄得功红着眼睛,他的脑子里现在只有愤怒,脑子都有点迷糊了。
“现在是夜半,不是集合的时候。
到时候不仅咱们睡不了,全军的士兵也都睡不了。
明天,明天一早。”孙维藩强压着那股子火气,浑身的肌肉再度颤抖起来。
黄得功闻言点了点头,但随即又小声的道:
“那……是不是先通知一下你家小子,还有定国公他们家的小子,似乎是叫个次子团的玩意儿。
他们……他们跟大帅最好。”
黄得功几度哽咽,铁打的汉子,战场上被砍成血人都没哭,可一想到大元帅的好,他却有些想要发疯了。
两人都在强压着、忍着不去爆发,因为现在实在不是时候。
陛下给了他们五天时间,还来得及,再有两三个时辰天就亮了。
孙维藩点了点头,命值守的士兵去传令。
约莫过去一刻钟的工夫,次子团的人陆续赶到。
孙大胜都睡了,迷迷瞪瞪的走到议事厅来。
“爹啊,这都大半夜了,有啥事儿不能明个说呀。”
孙大胜心里清楚,以往在这个时候,他老爹指定一巴掌拍他头上,怒斥一句军营里要称植物。
孙大胜甚至都准备好闪躲了。
奈何孙维藩只是冷着脸不吭声。
直觉告诉他,他爹很愤怒。
父子俩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孙大胜可太了解了。
所以,他不敢再多言,生怕他老爹突然暴怒揍他。
徐文远等人来了后都互相询问,见两个副帅面色都很差,片刻后都不敢再出声。
安平侯牛纲、宁晋侯齐大柱、安南侯曹变蛟、武强伯文邦国以及副将李定国全都到齐。
相比于孙大胜等人,这四人皆算老将,有命而来,也不多问,只是站在一旁等候军令。
尤其是曹变蛟,自打他的队伍并入近卫军后,才总算是见识到了大元帅的能耐。
这里吃的好穿的好,武器装备也是大明所有军队里最好的,只要能打胜仗,没有任何人敢给近卫军穿小鞋子。
他实在是太喜欢这里了。
牛纲、齐大柱和文邦国,都是京营的老兵,一路被张世康提拔,如今也都是侯爵傍身,唯有文邦国由于错过了官山之战,仍旧还是个伯。
但是文邦国一点都不气馁,他很满足现在的一切,并坚信只要大帅在,他早晚也能升上去。
反倒是流寇出身的李定国显得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他与近卫军元帅张世康同岁,按说应该能跟孙大胜、徐文远他们处到一块。
然而李定国是从几岁起,就开始跟着张献忠南征北战,十三岁起就开始冲锋陷阵了。
他接触的也都是比他年龄更大的军将,以至于虽然只有二十岁,但都可以说是老成持重了。
孙大胜他们也尝试过接纳李定国,想拉拢他进入次子团,原因无他,他们发现他们的大哥很看重这小子。
然而他们悲哀的发现,这小子虽然跟他们年纪相仿,可在他面前,他们仿佛幼稚的如同孩子。
这让孙大胜他们备受打击,再加上李定国从不在军营里喝酒,而且总会严格执行军营的规定。
该吃饭时吃饭,该睡觉时睡觉,该操练时操练,执行军纪如同一个木头人。
如果不是李定国在川蜀战场上让近卫军吃过苦头,他们甚至把李定国当傻子。
无法跟同龄人尿一壶,跟文邦国、曹变蛟他们又不在一个年龄段。
总之种种原因,李定国以及他的那部分源自起义军的部下,在近卫军大营里就像个异类。
有张世康罩着,没人敢欺负他们,他们也不欺负别人。
就是每天操练、操练,还是操练。
官山之战他也没赶上,以至于现场所有人里,唯独他一人没有爵位,只有副将的军职在身。
“都坐下吧。”孙维藩冷冷的道。
众人闻言互相对视一眼,都在议事厅坐下。
他们总觉得奇怪,近卫军虽然军纪严明,但其实十分的分时候分场合。
大元帅少不正经,两个副帅也老不正经,操练时该严肃严肃,休息时该开黄腔就开黄腔。
甚至于只要不是作战或者行军途中,他们这些将领偷偷喝酒,只要不喝醉,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两位副帅会偷喝,大元帅也偷喝。
可如今大半夜的,搞这么正经,总让大家觉得奇怪。
众人都坐好后,黄得功手里拿着那封信,踟蹰了半晌,愣是不知如何开口。
于是他只好示意让孙维藩来说。
孙维藩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张开这个口,于是他走到一旁,从一个柜子的角落里拎出了一小坛酒。
那是他去年就藏在那儿的,所有人都不知道。
孙维藩咕嘟咕嘟把一小坛子酒一饮而尽,然后冲在场的孙大胜、徐文远等所有人道:
“大元帅死了。”
这个时候,他的语气反倒是平静了下来。
然而众人却只当孙副帅是喝高了,都疑惑的看着孙维藩。
“爹,你喝多了就别丢人……”
“他说的是真的,大元帅死了,太子殿下也死了。
他们被安南国主郑梉给害死在安南王城。
陛下急令我等召集二十万大军,南下讨逆。”
有了孙维藩打头,黄得功一口气说了出来,把陈延祚的信放到了桌子上。
孙维藩也把圣旨拿了出来,给了曹变蛟等人看。
然后便是沉默,半夜的议事厅里安静的可怕。
但这并未持续多长时间,反应过来的孙大胜、徐文远等人,顿时哭嚎了起来。
“啊——大哥!!大哥!!!”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大哥天下无敌!!”
“爹,爹,这不是真的对不对,这是你跟黄副帅合伙诓我们的对不对?”
孙大胜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抓住自己老爹的胳膊使劲儿的晃,似乎是在恳求,恳求他爹告诉他,这是假的。
“儿子啊,大帅死了,你也该长大了。
还有你们,以后你们没有大哥罩着了,都该长大了。”
望着这一群孩子们,孙维藩竟然罕见的温和了起来,他的眼里也出现了泪珠。
这是孙大胜有生之年第二次看到自己爹流眼泪。
第一次是他娘死的时候。
孙维藩依稀记得,五年前,这群臭小子,还只是京城的一群纨绔。
他们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会也什么都不想。
他们甚至被他们的大哥给忽悠了都不自知。
坑了家里那么大一笔钱,最终重塑了京营,也就是近卫军的前身。
现在,他们都是近卫军的骨干了,最低也是个参将,可平日里依旧跟没长大的孩子似的。
孙维藩虽然操练时,对他们很严苛,可心底里对小一辈的爱从未消失。
可是啊,现在大帅死了。
再没有人给他们遮风挡雨了。
他们必须长大,必须学着去接受某些东西。
次子团在哭泣,疯狂的哭泣,互相抱着,或者蹲着,就好像很多年前,被朱正良、周大升他们欺负的时候。
“大胜,咱们得给大哥报仇呀!”
良久,年纪大些的徐文远率先反应过来。
他们的大哥是被郑梉杀死的,此仇不共戴天呀!
而后,次子团的所有人呼啦啦的都开始往议事厅外冲,此刻,仿佛都将军规抛到了九霄云外。
孙维藩大吼一声,一脚把议事厅内的红木桌子踹散了架。
“都给老子站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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