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五年五月初六,夜半。
近卫军大营。
怀国公孙维藩最近很郁闷,因为三大征计划里没有他。
他原本以为自己不会那么难受,可当计划开始实施,户部开始粮草的调度。
他便心里开始痒痒了。
官山之战他还历历在目。
打鞑子是真的爽啊!
武功侯黄得功也很郁闷,原因与孙维藩无异。
于是每到晚上,两个失意的人都会聚到一起,关上门来喝酒。
军中是不能饮酒的,但是大侄子不在。
想起大侄子,孙维藩心里就来气。
这小子悄摸声的就跑了,还一跑就是半年多,这都快八个月了,也没个声响。
如果大侄子在,凭借他俩的关系,多磨叽几次,说不得他大侄子就能同意近卫军参与东征了,反正自己脸皮厚。
不过,他大侄子的脸皮好像也不薄,估计大概率也不会徇私。
可毕竟那也是个奔头,不像现在,连去墨迹的人都找不到,他可不敢去找天子墨迹。
黄得功比孙维藩更加纯粹,他只是觉得自己还能打,再拼个几年这爵位或许还能升一升,哪怕是个流爵的国公,那也是公爷。
比现在这个世袭的武功侯要气派的多,就是到了下头见到老黄家的祖宗,脸上也倍儿有光。
“老孙呐,据说这次东征,卢都督可是决心一举将建奴灭国的。
咱俩却不能去,真特娘的好气呀!”
黄得功端起酒碗与孙维藩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你可别逼逼赖赖了,都说了几次了!
你要发发牢骚咱俩就能去,我今晚不睡了,听你发一晚上都成。”
孙维藩一想这事儿就来气,那可是东征啊!
收复失地,一举歼灭为祸大明百年的宿敌,何其的荣幸,青史留名那是必然的。
可是却与近卫军无缘。
大侄子给的理由也让他无法反驳。
近卫军的主要职责,仍旧是拱卫都城、守护天子以及威慑边军、地方军。
“唉,你说咱俩如果是虎贲军的多好。
以前咱还觉着咱近卫军乃是中央军,待遇好,福利高。
可是没仗打,待遇好有个鸟用。
听大帅说,北征的李自成以后还要一路往西打,一直打到欧罗巴呢。
那是多大的战功呀!
你是不知道,咱可是跟李自成打过的,还把那小子打的满湖广乱窜。
现在倒好,那小子又是北征瀚海,又是西征罗刹,混个几年说不得爵位就超了老子。
以后若是见到,老子该多没面子。”
黄得功牢骚不断,说来说去就是想打仗,想立战功升爵位。
在这方面,孙维藩又要比黄得功纯粹了,他只是单纯的想打建奴,他的爵位基本已经到头了。
世袭的怀国公,就连他的儿子都是世袭的靖虏伯。
他可没有大侄子那样的圣眷,还能封上个异姓王当当,他是连想都不敢想。
“拉倒吧你可,给你扔虎贲军里,没有大帅罩着,你现在顶多还是个总兵。
虎贲军的防线那么长,每次作战都要抽调,就你那性子不被人穿小鞋就不错了,还想着封爵。”
孙维藩吃了一口牛肉,继续埋汰着。
黄得功也不甘示弱,当即就回怼道:
“说着就跟你那性子讨喜似的,是谁明明是世袭的勋戚,却穷的连酒都喝不起?
哼,还说老子。”
孙维藩闻言当即就毛了。
“你跟谁俩呢?
老子的债已经还清了!今晚的牛肉还是老子花的钱!”
孙维藩的外债,一直是黄得功调侃的主攻目标,也算是孙维藩永远的痛。
他用了四年时间,在去年总算是还清了债务。
即使泰宁侯陈延祚压根就不在乎孙维藩那两三万两银子,可他执意要还,陈延祚不要,他甚至还要打人家。
“咋滴,咱说的又不是假话,不服?不服就出去练练?”
俩人都是近卫军副帅,谁也不怯谁,孙维藩当即就把身上的短打随意丢弃,走出屋子。
黄得功也喝了不少酒,光着膀子就要出去单挑。
一旁值守的卫兵都没眼看,俩副帅都爱喝酒,也都爱打架,几乎三五天就要来上一遭,他们早就习惯了。
关键是这俩人打架从不记仇,即使互相打的歪鼻子乌眼圈,第二天一切如故。
然而俩人还没开打,但听大营门口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竟是一个太监骑着马奔进来,他的手里托着一个匣子,表情肃穆。
孙维藩与黄得功对了一眼,脸上都冒出兴奋来。
那匣子里装的什么,他俩可太懂了,指定是圣旨。
看来陛下果真是醒悟了,知道东征不能没有近卫军的参与。
于是俩人立刻没了斗狠的兴致,都兴冲冲的光着膀子迎了过去。
“这位公公很面生呀!”孙维藩笑着拱了拱手道。
“咱家司礼监掌司杜少桓,奉陛下之令传旨。”杜少桓下了马,端着匣子过去。
“可是陛下让咱们近卫军出征的?”孙维藩面带兴奋的问道。
若是常人,是绝不敢在旨意宣读前问东问西的,但孙维藩和黄得功不仅是世袭勋戚,还是近卫军的二把手。
哦,或者说是一把手也差不离。
毕竟他们大侄子压根不怎么管,是个合格的甩手掌柜。
杜少桓脸上仍不见悲喜,只是道:
“确实是出征,但或许不是两位想的那样。
二位准备接旨吧。”
孙维藩和黄得功一听这话也没多想,兴奋的就跑回了屋子里。
接旨自然不能光着膀子,不多时,两人就穿着还算得体的袍子走出来。
“近卫军副元帅孙维藩、黄得功接旨。”
两人十分郑重的跪下,心里都在琢磨东征建奴怎么打了。
反正他们俩总不服虎贲军的卢象升,觉得自己虽然没老卢有文采,但打仗可不嘘他。
“皇帝敕谕近卫军副元帅孙维藩、黄得功:
逆贼猖狂,国恨滔天。
朕命尔二人,速整兵马,调集二十万众,刻日南征。
军情如火,朕只予尔等五日之期,须星夜兼程,速整戎行。
过期不至,三尺尚在,必正典型!
钦哉勿怠。”
两人闻言都皱了皱眉头,觉得有些云里雾里。
什么国恨?什么南征?
如今有北征、东征,也有西征,哪有南征?要征谁?
还要调集二十万近卫军,当初征建奴都只调了六万人呢!
四处征讨,大明财政遭得住吗?
大侄子他知道这事儿吗?
大侄子一向谨慎的,三大征计划都不会再对百姓加征,战场也都在关外,对百姓没什么影响。
可如果再多一处征讨,恐怕户部就撑不住了吧?
他们两人也想不明白,干脆直接问了。
“敢问杜公公,因何而有国恨?南征是要征谁?
还请明示。”孙维藩再度拱了拱手道。
身为一军主将,他们有权利知道这些消息。
杜少桓望着孙维藩两人深吸了一口气,从胸袋中取出一份折叠好的书信来,并递给了孙维藩。
那是一封抄自陈延祚书信的副本。
孙维藩接过了信,走到边上照明的火盆前皱着眉阅读,黄得功也凑了上去。
这两年黄得功努力自学读书写字,文化水平已经与孙维藩不相上下,只是他离得远些,有些看不清。
孙维藩认真的看着,眉头越皱越深,牙关紧咬,拿着信的手也开始抖动。
少卿,眼睛也陡然红了,他没有流泪。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是战场上杀红了眼时才会有的情况。
“老孙,信上到底写的啥?咱要去打谁?”
看到孙维藩如此激动,黄得功有些焦急的询问道。
“郑梉!我入拟娘!我入拟娘啊!
天塌了!老黄!天塌了呀!”
孙维藩只觉得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那是肾上腺素在迅速激增的缘故,他的心脏在狂跳,他的肌肉在充血,他浑身的血液都在充斥着愤怒。
然而黄得功仍旧没搞明白出了什么事,他从孙维藩手里夺过了信,还没来得及阅读,就听杜少桓道:
“无耻安南国主,以卑劣的手段戕害了武英郡王和太子殿下,皇爷怒急晕倒,天下将震动。
两位爵位,还望速速整兵,勿要误了国事。”
说罢,杜少桓就沉默着离开了。
三十万近卫军将士本就由武英郡王一手组建,如今,他们的元帅被害了。
他心里清楚,整个大营很快就要沸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