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一个多月前由锦衣卫不远千里自大城国送来的。
那时候张世康刚从满剌加回到大城国的国都曼谷,信里,张世康照例对和联胜此前的战果一顿吹嘘。
比如在吕宋的布局,以及对大弗朗机国塞巴斯蒂安师徒俩的期待。
再比如在巴达维亚与荷兰国最高总督达成的关于东番岛的决议,还特别强调了自己为朝廷省了多少多少银子。
当然,更多的还是吹嘘他在东南亚二十多个国家的经历、见闻,比如吃到了什么什么好吃的,以及那边的奇葩习俗和诡异的圣物崇拜等等。
张世康自然没提人妖的事儿,他认为指定会吓着老哥。
信里还说估计船队会在广东、福建多停留些日子,除了处理东番岛的事宜外,他还想顺道解决小弗朗机人占据的壕镜。
张世康的字还是一如既往的丑,仍然时常出现错字、别字,可崇祯皇帝早已习惯。
崇祯皇帝心满意足的看完了信,本来还想写一道回信的,但想了想反正俩孩子也快回来了,他再写信,估计又该被无忌挖苦了,于是索性就没写。
崇祯皇帝把信放在一边,再度批阅起奏疏来。
这道奏疏是湖广布政司的布政使钱斌发来的,在奏疏里钱斌以激烈的陈辞反对朝中的三大征计划,认为北征和西征计划不仅劳民伤财还有违礼教,是不义之战。
崇祯皇帝皱了皱眉头,并在奏疏上批阅了几句,大致意思是,朕知道了,你以后不要再上奏了。
事实上,自打三大征计划启动以来,不止是各地的地方官,在京的不少文官也都持着反对意见。
不管崇祯皇帝按照张世康的建议给出多少合理的解释,诸如乌斯藏土司不尊大明、时常拒缴贡赋,诸如北征是为了彻底解决蒙古人的威胁,以及大明不征,罗刹国就会征,以及漠南、漠北底下的黄金等矿藏。
这些文官总有自己的理由,诸如天朝以礼治国,出师皆有名,名不正则言不顺。
他们不认为崇祯皇帝给出的理由能站住脚,并坚决的维护着儒家的传统。
对于这些迂腐的硬骨头,崇祯皇帝总是有点生气,认为这些文官实在是不知好歹。
一到这时,他就会想起无忌的话。
文人嘛,保守一点、迂腐一点没事,怕就怕骨头软。
文人就该有骨气有气节,为了心里的道义不惧强权,哪怕他们的坚持不一定对也无所谓。
是啊,时间会证明一切,是非功过,芸芸众生自会评说。
于是,崇祯皇帝很快就不生气了。
甚至偶尔还会在奏疏上批阅几句顽皮的话,诸如朕知道了,但朕不听你的。
崇祯皇帝可以想见,当写奏疏的老官员看到奏疏的朱批,指定会气得跳脚,于是他把奏疏丢一旁,自己就笑了。
对于今年的三大征计划,崇祯皇帝整体还是支持的。
东征自不必说,建奴还占据着大明的国土、奴役着大明的子民,收复失地,义不容辞。
至于北征计划,崇祯皇帝也认为很有必要,对于无忌所言的罪在当代功在千秋的说辞,崇祯皇帝并不十分认同。
他是天子,受命于天,怎么会有错呢?
蒙古人侵扰了大明三百年,多少军民死于他们的弯刀之下。
如今大明强盛了,要打回去,怎么就成了不义之战?
合着按照他们的想法,大明只能被动还击,这是什么道理?
当然,真正说服崇祯皇帝的,是制造总局与锦衣卫联袂行动带来的矿产方面的消息。
根据制造总局的勘探,漠南和漠北蒙古多地发现数个黄金矿脉,除此之外还有白银、铜等各种大明急需的矿产资源。
在此之前,无忌倒是很早就对他说过这事儿,当时崇祯皇帝并不太相信,只是认为无忌是想让他同意出兵。
直到现在崇祯皇帝也没搞明白,为什么无忌能在不进行勘探的情况下知道那里真的有如此丰富的矿产。
但这都不重要,实际上即便那里什么都没有,崇祯皇帝也不打算阻挠此事,他怕打击到无忌的积极性。
毕竟北征计划的兵力只有李自成的三万人,这点消耗于大明目前的国力而言还是承受得起的。
如果因此让无忌那小子撂挑子就不划算了,他可真干得出来。
至于西征乌斯藏,崇祯皇帝甚至已经懒得说服自己,那片地区几乎全是高原、山地,几乎没有任何统治价值,无忌想折腾,便随他了。
反正无忌与他承诺过,三大征计划不会对关内百姓加征任何赋税,全靠国库存银购买粮食,全靠商税来支撑军需。
说起来,即使如此折腾,国库的银子反倒还越来越多了。
尤其是去年年底郑芝龙捐献的一万万两,以至于就连户部尚书海中期都鲜少的露出笑脸。
朝堂上关于三大征计划以及五年计划的讨论一直没有停过,但君臣仿佛形成了这样的默契:
崇祯皇帝几乎无条件支持,对反对者只要不是太过火也不予理会,他们的奏疏全都石沉大海。
朝臣们则嘴上牢骚不断,不时的上奏疏反驳,实际上却又坚定的执行。
没办法,心中的道义该坚持还是要坚持,可东厂、锦衣卫实在是太狠了,一旦他们不好好干活,很快就会被斥责甚至罢免。
不止如此,东厂还会通过大明月报大批特批,让天下百姓踩上一万只脚,再吐上一口千年老痰。
而那些反对的各地官员发现,他们除了写点文章在文人间传播外,在舆论阵地上竟然毫无办法。
毕竟相比于一万万普通百姓而言,文人还是太少了。
为了夺回这个阵地,某些官员甚至上奏疏,建议礼部也该组织一个类似大明月报的刊物。
还美其名曰大明月报很受百姓欢迎,但版面有限还供不应求,百姓需要更多的刊物。
崇祯皇帝心里清楚,是这些文官想开辟自己的舆论阵地,他才不会答应。
无忌的话他可是记得很清楚,财权、军权、监察权之外,掌控舆论的导向也是至关重要的,崇祯皇帝深以为然。
大约正午时分,崇祯皇帝准时的批阅完了所有的奏疏。
他站起来伸了伸懒腰,觉得确实有些疲累了。
好在一想到午饭后又能准时去菜园子打理他的秧苗,他很快就觉得又有劲儿了。
王承恩已经通知了尚膳监做饭,他一边收拾着御案上批阅好的奏疏一边道:
“皇爷,今儿外头可热了,要不晚些再去菜圃吧,您都晒黑了。”
崇祯皇帝走到大殿东侧的饭桌前,不紧不慢的回道:
“百姓可不会因为天气炎热,就疏于对庄稼的打理。
无忌常年为朝廷南征北战,如今在海上飘荡也不忘为我大明开疆拓土,晒的也不比朕白。
黑点就黑点吧,这样等无忌回来,他也就没理由埋汰朕比他安逸了。”
王承恩笑着刚要揶揄几句,但见大殿外方正化突然跑了过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
紫禁城规矩多,尤其是在崇祯皇帝的寝殿,一般是不允许快速奔跑和大声说话的,毕竟有损皇家威仪。
王承恩皱了皱眉头,方总管执掌过御马监,向来都是最守规矩的,为何今日却这般失礼?
还有方正化背后的那个人,脸上黑漆漆、头发凌乱满是污垢,身上的装束看起来是锦衣卫的,但却破损的不成样子。
王承恩迎上去正打算询问,却听方正化率先正色道:
“皇爷,是海外的急递。
老奴怕误事,因此亲自带他前来。”
方正化解释道,其实他也不知道这个锦衣卫究竟是因为什么急事。
他已经验过对方的腰牌确认无误,可无论他怎么问,这个叫做汪真的千户官就是不肯说,直言必须亲自把信交给崇祯皇帝。
宫里规矩多,一般而言,一个千户官是没有资格直接觐见天子的,他应该先去锦衣卫衙门,最终由锦衣卫指挥同知新乐侯刘文柄来汇报陈奏。
可方正化毕竟心思缜密,在得知汪真是从南洋而来,立马猜测到可能是武英郡王的消息,便破例亲自带着他过来,
一路上,汪真如同个死人,方正化甚至担心这人走不到大殿就倒下,可汪真竟然拒绝了他的靠近。
方正化一直在祈祷着,从未觉得从大明门到乾清宫的路如此漫长。
可千万别是什么不好的消息呀。
可是他又不傻,汪真这个样子,肯定是出现了格外紧急的事情,据说自广州府到这里,他只用了十二天,跑死了二十六匹驿站的马……
他心里很清楚,即使八百里加急,也至少需要十五天。
这个人,疯了。
崇祯皇帝不知就里,他坐在饭桌前都没动,心里想的都是下午要去菜园子干的活计,只是对方正化和汪真招了招手。
汪真直到进入大殿,仿佛才终于意识到面前的人是谁。
他回过神来,眼睛陡然的就红了,肮脏的、麻木的脸上仿佛出现了生机。
他变得格外的激动,双目赤红、流着血泪、匍匐在地、哀嚎一声:
“陛下!安南国主……袭击了武英郡王和太子殿下……生……生死未卜。
这……这是泰宁侯的……亲笔信。”
他的声音沙哑又高亢,仿佛回光返照一般。
他从胸前珍而重之的、掏出用防水油纸包裹着的信件,双手托着……
忽的,轰然倒地。
他知道,他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