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
夜深人静。
和联胜船队旗舰的议事厅内,泰宁侯陈延祚与西宁侯宋裕德喝着小酒儿在聊天。
桌上的菜肴算不得丰富,两盘自码头上购买的青菜,以及一盘红焖羊肉,还几根羊腿。
羊是船上现杀的,老哥俩儿嫌去码头买太贵。
倒不是不舍得花钱,主要是老哥俩觉着商会第一次贸易不容易,能省点是点。
再有不到半个月就能回到大明了,这些山羊已经完成了它们的使命。
不像他们的大侄子一样,老哥儿俩并不在乎这些羊曾经经过过什么,反正羊肉是香的。
旗舰上的厨子本是崇祯皇帝特派的御厨,是怕张世康在外水土不服吃不惯。
奈何张世康却很少待见,往往船队一靠岸就拉着朱慈烺去寻觅当地美食。
反倒最后便宜了陈延祚和宋裕德。
两人是纯粹的人,是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此行老哥俩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赚钱,赚很多很多钱。
是以,除了靠岸后商谈贸易之外,老哥俩吃在船上,住在船上,吃喝拉撒都在船上。
他们也不参与张世康与各地国王、包括巴达维亚总督之类的宴席,白天谈生意,晚上就是喝点小酒,顺便盘一盘账目,商议一下接下来的商贸计划。
关于生意,老哥儿俩也是有一番自己的生意经的。
往往是陈延祚唱红脸,宋裕德就唱白脸,合作可以说是天衣无缝。
“老宋,咱们这一趟的毛利核算清楚了吧,咱们大侄子的开销也要算进去。”陈延祚啃了一口羊腿道。
宋裕德喝了一口小酒,摆了摆手道:
“用你说,咱老宋虽然觉悟不高,但也不会让朝廷来负担大侄子的开销,陛下也不容易呀。
就是咱这大侄子总不让人省心。”
“呵,大侄儿如果让人省心,就不是大侄儿了。
到底多少,你倒是说呀?”陈延祚不爽的把羊腿儿丢到了桌子上。
俩人已经核算了三遍了,但数额总是对不上。
“毛利两百一十六万七千四百二十九两。
哦,这是已经扣除了大侄子开销后的数额。
咱们还运回了三十六船的货物,虽说大部分都是铜,但那些香料也值不少钱。
如果咱大侄子果真让咱们以市价卖给户部,想来这三十六船的货物,毛利至少还有一百八十万两上下。”
正常情况下,商队在安全区域内航行并不需要战船护航。
而护卫张世康和朱慈烺的除了八艘盖伦大船以及近千水兵外,还包括了一千五百人的亲军卫队。
这批战斗人员的军饷、吃喝,包括张世康去做进出口贸易、租住城堡、酒楼的费用,都不是一笔小数字。
本来按照常理,这笔钱是该朝廷出的,可老哥俩为了显示自己的觉悟以及和联胜的仗义,一致决定由和联胜承担。
而这笔费用到了如今已经累计到了将近四十万两,说实话,老哥俩不心疼那是假的。
他们有想到他们那大侄儿可能会大手大脚,却没想到水师这么费钱呢。
但是老哥儿俩主打的就是一个嘴硬,谁也不提。
“近四百万的毛利,也非常可以了!
不枉咱们哥俩七个月的辛劳,跟人谈生意嘴皮子都要磨破了。
来,老宋,走一个!”
陈延祚端起酒杯与宋裕德碰了一下,噗呲呲一饮而尽。
这可是四百万两啊!
虽说嘴上怨大侄子花钱厉害,可心里头却对大侄儿赚钱的法子佩服的五体投地。
“怪不得之前那些江南士绅往死里反对开海,他娘的,原来银子都被这群狗砸和郑家赚走了。
好在有咱大侄儿力挽狂澜,以后咱们的好日子可就要来喽!”
宋裕德美滋滋的喝了一口小酒。
人生是如此美妙,如此充满希望。
“那可不,这天下,就没有咱大侄儿搞不定的事。
不过人家老郑也入股了和联胜,还给咱们陛下捐了一万万两。
咱大侄儿说了,老郑以后就是咱们自己人,你老宋可不能总是把人老郑跟那群狗砸放一块。”
陈延祚纠正道。
俩人毕竟身居高位,知道这些年朝廷征战,郑芝龙是出了不少力的,没有老郑那一百多万石的粮食支援,朝廷根本打不了泾水之战和官山之战。
“嗯,你老陈头说的在理儿。
不过下次出海,咱不管你咋想,反正我是不带咱那大侄子了!”
宋裕德捋了捋胡子道。
“还用你说,咱这大侄儿一天天的就知道吃喝玩乐,耽误了行程不说,还要为他的安全提心吊胆。
咱们和联胜亏点银子无所谓,可要是大侄儿出点事,你说咱俩还有脸回去面见江东父老吗?”
陈延祚胡子翘了翘回道。
如果不是张世康四处管闲事,这趟行程至少能快上一个月,不仅能节约一个月的巨额开支,还能加快第二次远洋贸易的进程。
哥俩儿都觉得这一次远洋贸易积攒了很多经验,当然也跳了不少坑,欧罗巴人实在是太鸡贼了。
不过如果再来一次,老哥儿俩有信心至少能多赚三十万两!
这就是经验。
“可不咋地,咱大侄儿不仅是朝廷的大宝贝,也是咱和联胜的大宝贝。
所赖老天爷保佑,不管怎么说,总算是快到家了。
明儿一早,船队就起航!直接去广州府。
这下回去可有话头儿跟家里那群老兄弟吹牛了!”
宋裕德志得意满的道。
陈延祚当然举双手双脚认同,俩人有一句没一句的扯着犊子,忽然听到外头传来动静。
不多时一个水军士兵前来汇报:
“两位侯爷,码头来人了。
说是郡王殿下派来的,让两位侯爷前去回话。”
陈延祚与宋裕德对视一眼,都觉得很奇怪。
他们的大侄儿晚上夜夜笙箫,几个月以来都不曾晚上想起老哥儿俩来。
不过奇怪归奇怪,对于大侄儿的事儿,两人还是比较上心的,很快便乘着小船去见了码头。
到了码头跟前,小船还未靠岸,码头上林立着一群士兵,也有几个拎着灯笼的下人。
透过烛光,陈延祚大致瞄了一眼,没发现任何一个相熟的人,于是便下意识的阻止了水手靠岸,只是对着码头大声询问道:
“不知可有殿下手书?殿下这么晚召见我等所为何事?”
码头上走出一个老者来,看样子似乎是个阉人。
“老奴乃安南王宫总管太监阮丘,我安南国主在王宫设下宴席,贵国的君王殿下说,此行船队的所有人都很辛苦,特命老奴来传令,让尔等将船队靠岸,赶赴王宫赴宴。”
宋裕德皱了皱眉头回道:
“劳烦公公回殿下话,就说咱们已经吃过了,时间不早了,还是不去王宫叨扰了。
哦,烦请公公带话,明日教殿下早些回来,莫误了时辰。”
那阮丘闻言皱了皱眉头又道:
“两位官爷莫要为难老奴,是贵国的殿下亲口下的令。
这宴席也是贵国殿下为尔等争取来的。”
陈延祚与宋裕德对视一眼,宋裕德小声道:
“怕不是咱大侄儿又敲了安南国主的竹杠吧。”
他们这大侄儿什么都吃,就是不肯吃亏,尤其是到了外头,有便宜要占,没便宜创造条件也要占。
以他们两个对大侄儿的了解,多半是强要人家请客的。
“既然如此,那我等可就却之不恭了,那个……”
毕竟是大侄儿的一番好意,宋裕德正要答应下来,却被陈延祚用手拉扯了一下。
陈延祚皱眉小声道:
“老宋先等等,有点不对劲儿。
除了朝堂之上,咱大侄儿啥时候对咱们下过令?”
宋裕德闻言也怔了一下,是啊,他们又非行伍,大侄儿虽是和联胜的话事人,但这一路走来七个月,贸易的事儿都是他们老哥儿俩在张罗。
大侄儿即使有事儿,也都是与他们商议的口吻,毕竟关系在那儿搁着。
何必一次小小的宴席却要下令,这不合常理。
陈延祚与宋裕德再度对视一眼,互相点了一下头后,陈延祚清了清嗓子,冲着码头上的人道:
“宫廷玉液酒?”
阮丘闻言一脸懵逼。
“宴席的酒自然是宫廷特供的,两位官爷还是快快从命吧,老奴还等着回去复旨呢!”
陈延祚眉头紧皱,再度重复道:
“宫廷玉液酒!”
这一下,他的语气已经没有询问,而是变得……冰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