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么办?如果把她放了,就不怕她说出去告发我们吗?”有人质疑。
“她会是我们与统拓官谈判的筹码。”
老者高声面向所有人。
“各位!自由不是被赐予的,而是被争取的!此刻的我们,已经再无别的退路,唯有前进——直至未来真正地掌握在每个人的手中!”
“请牢牢将我们身处的场景记在你们的大脑里,蓝天、阳光与草地……这虽然是虚幻的,却是我们在争得未来后能够真正触及的世界!”
“轰——!!!”
就在它话音落下的瞬间。
剧烈的,像是房顶被暴力掀翻的声音从顶上传了出来。
不是断裂,不是坍塌,而是整片穹顶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从建筑上硬生生撕下来——钢筋在尖叫,凝实的墙面在粉碎,模拟天空的投影层像一块破布一样被扯成碎片,扬向夜空。
“啊啊啊啊!!”
伴随着众人的惊呼,周围被模拟出来的公园场景立马断电般陷入黑暗。那些绿草、溪流、花朵、光线,像幻影一样瞬间消失,回到残酷而冰冷的现实。
紧接着,一阵狂风从头顶灌入,不是自然的风,而是某种巨物移动时带起的、沉甸甸的气流。那风扑面而来,带着金属的腥气,带着未干的血的味道,将整个穹顶掀了起来!
“找、到、了……叛徒们。”
低沉的声音在众人头上响起,像磨盘碾过骨头,不急不慢,一字一顿,带着某种近乎享受的残忍。
“……”
希尔德仍旧瘫在地上,兀自感受着血液在白细胞的作用下慢慢凝固,自始至终一动不动。
那些从伤口里渗出的血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汹涌了,它们正在变得粘稠、变暗,在冰冷的地面上悄悄地凝固。
周围惊慌乱跑的人群就像是她的背景板——尖叫的、摔倒的、抗争的、在原地发呆的——全都与她无关。
眼前的一切,在她面前仿佛慢镜头一点点切过去——
惊慌、反抗、谩骂、哭喊……
每一个表情都像被放大了,每一滴飞溅的液体都在光线中拖出长长的尾迹。
无数生命体的生物组织被硬生生撕扯,到处飘散。
血腥气和硝烟的气息弥漫开来,味道浓得像可以喝下去。
“是她!肯定是这个混账人类,把统拓官走狗的视线引到了这里!”
有人终于找到了愿意相信的解释,那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在混乱中格外刺耳。
“杀了她!”
“艹!还管她做什么?快跑啊!被抓住我们就死定了!不……是生不如死!”
“不,今天十有八九跑不了了,所有人,拿出你们的力量!就算战斗至死,也绝不让我们的遗骸被拿去当做试验品!”
“所有人冷静——”
先是一个生命体砰地展开缥缈的形体,薄薄地遮在人员密集的上方。
那身形像一层半透明的薄膜,边缘模糊,微微颤动。它的身体在用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变得几乎透明——
它在通过某种能力隐匿上方屠杀者的视线,让那些猩红的、毫无感情的目光无法锁定具体的个体,为下方的生命争取那几秒钟的、这几乎无望的活命机会。
随后,老者无数的长须迅速延伸,发出微弱的光芒,将场内还能站着的生命体卷起。
那些生命体眨眼之间就消失了,应该是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地沟里的老鼠们……”
笼罩在上方的庞大的屠杀者仿佛忘了自己的第一目标是抓走希尔德,反而乐在其中地一个个压死向它还击的家伙,碾碎角落里还没来得及被老者捞走的倒霉蛋。
“人!你怎么样?”
黏菌连忙凑到希尔德身边,感觉球在她脸上方晃了晃,像一只不安分的猫尾巴。
它似乎在辨认什么:“人,你的情绪闻起来很奇怪,好像……有点死了,你……站不起来了吗?”
“我为什么要站起来?”
希尔德眼珠子一动不动,像两颗嵌在眼眶里的玻璃珠,映着头顶屠杀者投下的阴影。
“看到了吗?‘父亲’的命令来了,他要让我回去了。”
“人?你看起来并不想回去。”
“为什么这么说?”
“你的情绪没有变化,还是……像死了一样,苦苦的、灰烬的味道。如果人想要回去,情绪应该变得甜甜的。”
“为什么?”
“那些……动画片里是这样,家人,应该会让心里甜滋滋的。”
“哦,那或许我并没有那种情绪。”
“有的!”
“……”
“人,决定来到这里时,情绪有一点甜了!”
“是吗。但结果你也看到了,看看我的样子,你觉得我很满足吗?”
“我……不知道……”
“刚刚……”希尔德莫名顿了一下,“你不是也没阻止它们吗?”
黏菌微愣,随即反应过来希尔德指的是刚刚她挨打的时候。
“因为,这是人希望的。”
“——”
希尔德终于有所动作,眼珠子缓慢地转过来,像生了锈的轴承,嘎吱嘎吱,终于对准了它。
“……你说什么?”
“那一刻,人的情绪……嗯……说不上是甜的,但……像是锁被咔哒一下打开了,有种……人类的话怎么说?释然?对,释然!所以我就没有阻止……”
“所以呢?”
“什么?”
“你以为我是在赎罪?不,如果‘父亲’下令,我还是会杀了它们,毫不犹豫。”
希尔德一字一句。
她心里甚至希望能从黏菌的语气中听到一丝嫌恶和痛恨,最好恨不得将她杀之而后快。
这样一切就简单了。
但并没有。
“哦。”
黏菌用感觉球点了点她的脑袋,似是在模拟人类“摸头”的动作,进行……“安慰”?
“没关系哦,人。人刚刚说话时心里又苦了一下,所以我知道,人应该经历了很多难受的事。”
随即,它努力钻到希尔德后背,把自己当成一块垫脚石,软塌塌地垫在她身下,把她托起来。
“现在我是人的骑士!所以,人在乎的,人想要的,都有我来帮人!”
黏菌的声音不大,甚至还有些黏糊糊的含混,却在这种血肉横飞的混乱中清晰地传到希尔德的耳朵里——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潭,没有溅起什么水花,却在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荡起一圈微弱的涟漪。
希尔德抹掉鼻子上的血,那血已经半干了,糊在嘴唇上方,呼吸间全是铁锈的腥气。
她踉踉跄跄地被黏菌从身后顶着站直,膝盖发软,指节攥得发白。
“你……”
“人要去做想做的事!嗯……首先要去想!就算只是跳一下,挠挠头,都算的!”
黏菌的语气莫名地认真起来,感觉球在她肩上点了点,像是在发布什么重要的作战指令。
它不懂人类那些复杂的思虑,不懂什么仇恨、赎罪、命运的缠结,但它知道一件事——
若想要情绪不再寡淡,唯一要做的,就是行动。
“——啊啊啊啊!!不要!滚开!!”
倏地,惊恐的尖叫声从身后传来。
希尔德抬起了头。
是那个孩子。
那个之前吵嚷着要杀她的孩子。
它满身是血,脸上溢满了绝望。
它望着屠杀者,瞪大了眼睛站在角落,浑身僵硬,像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能动。
“求、求求……别杀我……”
它嘴唇在哆嗦,想喊却喊不出声,只能发出细碎的、含混的呜咽,再也喊不出那些像刀子一样锋利的话了。
因为混乱,因为没有人来得及捞它一把,因为命运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它留在了此处。
但,屠杀者的利爪已然落下。
死亡笼罩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