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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八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重,像一把刀,狠狠扎破了寂静。

    人群轰然炸开,无数人倒吸冷气,无数人面面相觑,无数人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

    监斩官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老大人!”他嘶声喊道,“您、您不要……”

    成德侯没有理他。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那口黑漆漆的棺材。

    他的儿子跪了下去,双手捧着那块灵位,高高举起,眼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成德侯府的人纷纷跪了下来,人群中不断有人跪倒,哭声隐隐约约传来。

    监斩官踉跄着冲向成德侯,却被成德侯府的人拦住。他挣扎着,嘶喊着:“老大人!您这是谋逆!您、您会连累满门的!”

    成德侯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监斩官浑身一颤,再也发不出声音。

    “老夫这条命,是先帝救回来的。”成德侯说,“先帝在世时,曾与老夫说,若有一日,他子孙不肖,要老夫直言相谏。老夫今日,不过是践行当日之诺。”

    他收回目光,走到棺材前,低头看了看那漆黑的棺木。

    “这口棺材,是老夫为自己准备的。”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老夫活够了,不想再看见这乌烟瘴气的朝堂!”

    他抬头面向刑台四周的人群,面向那轮悬在天顶的烈日,面向那座矗立在远处的宫城。

    “陛下!”

    他忽然高喊,苍老的声音在这一刻迸发出惊人的力道。

    “老臣周延,以死谏言!”

    “太子无罪,不可废!信阳侯无罪,不可杀!”

    “老臣教了陛下三十年,今日,便用这条老命,教陛下最后一课!”

    话音落下,他猛地转身,一头撞向那口黑漆漆的棺材。

    “侯爷!”

    “父亲!”

    “祖父!”

    人群轰然炸开,惊呼声、哭喊声、奔走声乱成一团。

    成德侯的身子软软地倒在棺材边沿,殷红的血顺着棺木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渗进干裂的泥土里。

    日光依旧烈烈地照着。

    那口棺材,终于不再是空的了。

    刑台上,苏砚安双膝跪地,朝着那个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送周老先生。”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每个人心上。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跪下了。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黑压压的人群,像被风吹倒的麦子,一层一层地跪了下去。

    监斩官跪在成德侯身边,双手颤抖着去扶那具已经冰冷的身躯,血染红了他的官袍,染红了他的手。

    他抬起头,望向刑台上的苏砚安,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远处,宫城的城楼上,一道明黄色的身影静静地立着。

    他看着这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步走下城楼,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午时三刻的日光,依旧烈烈地照着。

    照着那口染血的棺材,照着那个跪在刑台上的囚犯,照着那些跪了一地的百姓,照着那座沉默的宫城。

    风从远处吹来,吹动成德侯身上那一身寿服,猎猎作响。

    白得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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