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回,混沌无岁月。
在这片鸿蒙初辟时便已存在的原始之海中,时间如同凝固的琥珀,亿万年不过一瞬,一瞬亦可化作永恒。没有星辰起落,没有四季更迭,唯有那永不停息的混沌气流,如远古巨兽的呼吸,在无垠的虚空中缓缓吞吐。
张诚君立于这片苍茫之间,衣袂在无形的气浪中微微浮动。
他的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玄光,将周遭狂暴的混沌之气尽数隔绝于三尺之外。那光并非刻意催发,而是到了他这等境界后,道与身的自然交融——造化境中期巅峰,放在任何一个宇宙纪元,都是足以镇压一个时代的存在。
可他此刻的神情,却无半分倨傲,唯有沉静如水。
——那是因为他见过太多。
见过宇宙的诞生如昙花一现,见过天道的崩塌如沙塔倾覆,见过亿万万生灵的祈愿在噬道者的利齿下化作虚无。那些被吞噬的世界,连哀鸣都来不及发出,便永远沉入了混沌深处,成为这片原始之海上无人知晓的泡沫。
而他,是那少数几个还记得这些泡沫曾经存在过的人。
“前方三万里,又有动静。”
天地灵胎分身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低沉,平稳,不带一丝波澜。这分身与他本为一体,却又独立性格,数百纪元的同行,早已让两人默契到了无需言说的境地。
张诚君微微颔首,并未停步。
下一刻,混沌气流中陡然生出一道涟漪——那是空间被某种力量撕扯的征兆。涟漪的中心,一头通体漆黑的噬道者正从次元裂隙中探出半截身躯,它的头颅呈不规则的多面体,每一面上都裂开一道竖长的口子,口子边缘密布着细密的倒齿,正在贪婪地吮吸着虚空中游离的道则碎片。
它尚未发现猎物。
或者说,在它的感知中,眼前这两个“生灵”的气息,与周遭的混沌几乎融为一体,毫无异常。
张诚君看了它一眼。
只是一眼。
那噬道者的身躯骤然僵住,二十余张脸上的竖口同时张到极致,像是要发出什么声音——但什么也没有。它的形体从头部开始,如被风吹散的沙砾,化作亿万光点,无声无息地湮灭在混沌气流中。
至死,它都不知道自己死于何人之手。
天地灵胎分身淡淡道:“第七十三头。”
“嗯。”
张诚君收回视线,神色平静。这种层次的噬道者,在他面前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但他清楚,这些不过是散落在混沌海外围的哨兵,真正的威胁,还藏在那无人知晓的深处。
他望向混沌海的更深处。
那里,没有光。
不是黑暗——黑暗尚且是某种存在,那里是“无”,是连光线都不愿涉足的绝对虚无。寻常修士哪怕望上一眼,道心都会在瞬间崩塌。可张诚君的眸光却穿透了那层虚无,越过重重叠叠的空间褶皱,在冥冥之中,触及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机。
那气机……不对。
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分身也随之顿住,没有发问,只是静候。
张诚君立于虚空,双眸微阖,仿佛在聆听着什么。混沌海的风从他身侧掠过,卷起他玄青色的衣角,又悄然散开。在这片亘古寂静的原始之海中,他的呼吸、心跳、甚至道韵流转的频率,都在这一刻降到了极致。
他感受到了。
不是感知,不是推算,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被注视”——如同沉睡万古的巨兽,在梦中翻了个身,那无意间泄露的一缕威压,便足以让整片海域为之颤栗。
张诚君睁开眼。
他的右手指尖轻轻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如持剑诀,缓缓点向眉心。
这个动作,他已不知多少纪元未曾做过。
指尖触及眉心皮肤的刹那,他的眉心正中陡然裂开一道竖痕——不是血肉的撕裂,而是某种更高维度的“开启”。那竖痕缓缓张开,露出一只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唯有纯粹光明的眼睛。
混沌之眼。
此眼睁开,可观诸天万界,可溯时空长河,可照一切虚妄。
一道白光自眸中射出,并不耀眼,甚至可以说十分柔和,却仿佛洞穿了万古长夜。那白光越过混沌海的重重迷障,越过无数层叠的空间断层,越过连造化境修士都要小心翼翼对待的时空乱流——
然后,停住了。
在张诚君的神海中,一幅画面缓缓铺陈开来。
那是一处极为隐秘的空间。
它不在混沌中,不在任何已知的宇宙维度内,而是存在于混沌海极深处某个被“折叠”起来的次元夹层。这处空间没有混沌风暴,没有游离的道则,甚至没有时间流动的痕迹——有的,只是纯粹的、近乎凝固的吞噬之力与毁灭之力。
那力量太浓了。
浓到如同实质的墨汁,将整个空间浸染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幽暗。寻常修士踏入此间,只怕连一息都撑不过,便会被这无处不在的吞噬之力彻底溶解,连真灵都不剩分毫。
而在这片幽暗的正中央,云端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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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建筑。
不,不是建筑。
张诚君的混沌之眼将它的本质看得分明——那是混沌空间至宝,品阶之高,几乎要触及“道”的边界。它的外形如一只倒扣的鸟巢,通体由某种不知名的暗金色材质铸成,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理。那些纹理不是符文,不是阵法,而是一道道被“驯服”的吞噬法则,在其表面缓缓流淌,如同活物的血管。
至宝的核心处,趴着一头生物。
张诚君的目光触及它的瞬间,即便隔着亿万里的距离、隔着重重空间的阻隔,他的眉心仍感到一丝针扎般的刺痛。
那是噬道者之皇。
它的体型并不算巨大,与那些动辄横亘星域的混沌巨兽相比,甚至可以说是“小巧”。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生命”二字的亵渎。
它的头颅上方,生长着无数触手。
那些触手细长而柔软,如深海中的水母触须,每一根都在虚空中轻轻飘荡。而每一条触手的末端,都长着一张脸——
三角形的脸。
青灰色的皮肤,光滑得没有一丝纹理。脸的正中央没有五官,唯有一张长长的、从下颌裂至耳根的嘴。那嘴没有闭合,始终保持着半张的状态,露出里面一圈圈向内螺旋的利齿。每一张脸都在无意识地微微张合着,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咀嚼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而它的头部下方,才是真正的“脸”。
同样青灰色的三角轮廓,同样光滑得近乎诡异的皮肤。但这一张脸没有嘴——从下颌到额头,浑然一体,没有丝毫缝隙。唯有在三角的正中央,镶嵌着两只眼睛。
那眼睛是纯粹的红色,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两团凝固的血光。血光并不流转,也不闪烁,只是静静地燃烧着,如同两盏永不熄灭的冥灯。
它的身体呈节肢状,六条长腿从躯干两侧延伸而出,每一节的关节处都生有倒钩。而更可怖的是,那六条长腿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细如发丝的绒毛——不,那不是绒毛。
那是无数细小的尖嘴。
每一条尖嘴都在微微翕动着,贪婪地吮吸着虚空中游离的一切——道则、灵气、因果、气运、甚至空间本身。它趴在至宝核心处的高座之上,六条长腿收拢于身侧,姿态如同一位慵懒的君王,在它的王座上小憩。
它的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乌光。
那光不向外扩散,只是贴着它的体表缓缓流淌,如同它的第二层皮肤。每一次流淌,都会将周围的空间啃噬出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小裂隙,又在下一瞬被吞噬之力填平。
噬道皇。
万千宇宙的敌人,毁灭者,大道的反面。
——这是它在这个纪元的形态。
而在它身下的高座外围,一百余道气息整齐地列于两侧。
那都是噬道头领。
每一头的形态各不相同——有的形如巨蟒,通体覆盖着倒生的鳞片;有的如同陨石,表面布满可开合的裂缝;有的甚至没有固定的形体,只是一团不断蠕动、不断分裂的黑色雾气。它们的修为,尽数在混沌境。
混沌境。
放在任何一个宇宙,那都是足以开宗立派、称尊做祖的存在,甚至是一个宇宙的至尊。而在这里,它们只是噬道皇座下的侍卫,连入座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肃立于外围,随时等待那高座上的君王下达旨意。
张诚君静静地“看着”。
他的混沌之眼没有泄露丝毫情绪,只是将这一切尽数收入神海。噬道皇的形态、气息、境界、它身下至宝的纹理、周围头领的站位分布、乃至这处次元空间的时空坐标——
一瞬之间,尽数烙印。
而后,他指尖轻移。
眉心那道竖痕缓缓闭合,白光收敛,肌肤恢复如初,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混沌海的风依旧在身侧流淌。
张诚君睁开双眼,眸中无悲无喜,唯有一片澄澈的平静。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分身。
天地灵胎分身一直在等待。他立于张诚君身后半步的位置,身形与本体一般无二,气息却更为内敛,如同沉入深海的一块玄铁。两人同行数百纪元,他太了解本体了——能让本体开启混沌之眼的事,绝不是小事。
“在那个方向。”
张诚君抬手,食指向着混沌海某处遥遥一指。那方位空无一物,只有混沌气流亘古不变地流淌。但他的指尖仿佛穿透了时空的帷幕,直指那处被折叠的次元空间。
“离这里……亿万里。”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在神海中反复斟酌。不是距离让他犹豫,以他们二人的修为,亿万里不过一炷香的行程。他在思量的,是如何将这行程做得无声无息。
“那处空间被折叠了十三层,每层都有噬道法则交织成网。噬道皇的本体藏于最内层,外层至宝为混沌空间系,品阶至少是四十九重天禁制。”
他顿了顿。
“造化境后期。”
这四个字从他口中吐出,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波动。既无畏惧,也无轻视,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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