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提起四川,有个刻板印象就是蜀犬吠日,意思是盆地因为周围有大山和高原阻隔,多阴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两百多天看不到太阳。
特别是在秋雨绵绵的季节,更是难得看到一次阳光。所以,蜀中的狗子见到日头,多半会惊骇地叫上几声。
不过今年国庆节过后,天气却好得出奇,一连十几日艳阳天。空气干燥奥热,加上房间向阳,即便穿着短袖,还是让人身上出汗。
《科幻世界》编辑部,姚海南坐在工位上,抬头朝外面看去。人民南路阳光灿烂,汽车如同一只只小甲虫。路两边标志性的,五六米高的雪松绿得发亮,这让他想起老家黑龙江的林场。那边大约已经降温,树叶也黄了吧?
大开间里,六七个同事都在低头看稿子,也没有人说话。但还是有细细簌簌的声音传来,那是大伙儿在吃零食。
《科幻世界》是国内科幻杂志的殿堂,编辑们大多是外地人,但在成都生活久了,还是沾染上四川人身上的很多毛病。比如说吃火锅、泡茶馆、打牌、好吃嘴。
一上班,无论男女,都人手一堆零食埋头苦干,看起来好像勤劳的仓鼠。
说到打牌,今年成都人除了麻将,还流行斗地主。姚海南认识的一个朋友在省里一个建筑设计院工作,很闲,每天上班都会带一副扑克。到单位,大伙儿呼啸一声找个僻静地房间,把门一关就斗起来,一斗就是一天。什么活儿都不干,偏偏收入不低,单位房改还弄了两套房,真令人羡慕。
零八年以后,经济进入快车道,彷佛一夜之间,市面上的钱呈几何级数在爆炸,大伙儿都发财了,有房有车了。
唯独《科幻世界》的编辑们还是穷。
没办法,现在是制造业的时代,是网络经济的时代,是房地产的时代,唯独不是文学时代。从事文字工作,你就得做好为爱发电的心理准备。
姚海南已经是副总编辑,负责具体业务。他学历高,人年轻,未来可期,再混上十年八年,再进一步还是可能的。他工作能力强,为人沉稳,可手下的弟兄们却有点郁闷,抱怨说待遇差。
这也可以理解,能够写科幻小说的作家,都是有两把刷子的。这些年,作家们纷纷出版卖版权,拿钱拿到手软,相比之下,编辑们每月只有可怜巴巴的几千块,实在有点熬不住。对了,《科幻小说》上一任总编是矛盾文学奖得主阿来同志,他的《尘埃落地》又是出版又是拍电视剧,年入几百万轻轻松松。杂志在他的主持下,也成为国内顶级科幻期刊。
从九十年代起,实体书和杂志基本都卖不动了,大量杂志社倒闭,十不存一。就科幻界,《科幻海洋》《飞碟探索》什么的,也早死掉了。《科幻世界》也有点举步维艰的意思。还好在阿来总编和编辑们的努力下,终于维持下去。
如今,科幻世界销量很好,发掘和培养了诸如刘慈新、潘海天、韩松等年轻作家,又创办了银河奖。
在世界科幻界,星云奖是最高奖项,相当于科幻小说的诺贝尔。如今,星云奖渐渐不行了,相反,银河奖的份量越来越重,未来替代银河奖成为世界科幻文学的桂冠也是有可能的。
正因为看到行业的前景,编辑们才咬牙坚持,为了胸中那份科幻文学梦。
不过,最近杂志社的销量有所下跌,究其原因是没有好稿子。
特别是最近几期,都不怎么好看。
“或许,应该让弟兄们联络一下手头的作家们,约约稿?”
正当姚海南这么想的时候,一个姑娘从外面满头热汗地进来,直接走到他身前,对着空调就不停地吹。
姚海南皱眉道:“小刘,你把风口都挡住了,别人也热。”
话刚一说出口,他就后悔,暗想:我惹这个灾星干什么。
小刘是成都土着,长着一张川人特有的清秀面容,看起来好像很温柔。然而,她性格却极其火爆,一言不合就劈头盖脸地跟你掐起来。尤其是每个月这两天,简直就是个炮筒子。
不料,小刘却是一声叹息,走到一边。
这让姚海南心中不踏实,忍不住问:“怎么了?”
小刘:“老姚,半年奖什么时候下来,说好七月份发,这都拖到国庆节后。难不成要到年底跟年终奖一起,怕就怕上头耍赖。”
说到奖金的事情,先前还在忙碌的编辑们都停下手头的工作,定睛看来,侧耳聆听。
说别的还好,说到钱就不亲热了,姚海南很头大。编辑虽然在一线,在为集团公司创造价值。但科幻世界最大的收入却是财政拨款,所以,相比起其他部门,这边的待遇却是不太好的。
半年奖的事情,他也问过上级,但每次领导都说,等会儿等会儿。问的次数多了,领导就不高兴,倒把他闹了个没趣。
看大家都看着自己,姚海南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调侃小刘:“你缺钱吗?”
小刘叹息:“谁不缺钱啊,你就算去问周鸿伟、麻花腾,他们一样喊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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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海南道:“你是本地人,吃住有父母管了,工资就是零花钱,花都花不完,担心什么?”
小刘精神继续萎靡:“算了,我不想跟你多说。”
然后就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她安静下来,姚海南心中却越发好奇,忍不住又问:“小刘,你是不是碰到什么事了,被打击成这样。说嘛,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大约是有心事要向人倾吐,小刘郁闷地说:“刚才我乘公交车回编辑部,碰到一个同学,聊了几句。”
姚海南:“然后呢?”
小刘说,她们两个同学刚开始聊得还很开心。可正在那个时候,同学的电话铃响了,就摸出了个电话接听。那电话很奇怪,没有任何按钮。使的时候,就用手指在屏幕上点几下。
她顿时好奇,等同学接完电话,就问这是什么,以前没见过。
同学回答她说是苹果手机。
小刘疑惑地说,苹果?只听说过苹果牛仔裤,怎么还有手机了?
那个同学看小刘就好像看土包子,一脸色鄙夷,说你连苹果手机都不知道啊,今年九月刚进中国的,直接就是一部袖珍电脑。你看这里可以进浏览器上网,这里可以看视频,这里可以聊qq,这里可以发邮件……云云。
说到这里,小刘满面抑郁:“老姚,你是没看到她那个表情,就好像是妙玉看到刘姥姥。她是冰清玉洁优雅知性的妙玉,而我就是刘姥姥。什么呀,不就是家里有钱吗?买了一部新手机,又有什么了不起。老姚,我还发现,整个公共汽车上的年轻姑娘们,几乎人手一部苹果吗,而我……我那只棒棒机,都不好意思拿出来。你得快点把半年奖发给我,我凑一凑,也买一部。”
小刘长得挺漂亮,却被人当成刘姥姥,姚海南想笑,却不好意思笑出声来。
其他编辑都加入到唠嗑的队伍里来,纷纷说,“原来是苹果手机啊。那玩意儿很贵的,听说一部五千多块,天价了。”“小刘别生气,虚荣心要不得,你可不是浅薄的人。”
小刘反驳:“我就虚荣,我就浅薄,老姚,发钱,发钱。”
成都这地界儿邪性,大伙儿都喜欢享受,喜欢超前消费。早在九十年代初,本市已经成为国内最大的汽车市场。每到节假期,市民们纷纷驱车朝川西跑,去看雪山草地和牦牛,川a大军浩浩荡荡,把318、317堵得水泄不通。
至于编辑部的同事们,收入大多是吃掉了。
看大家逼自己发半年奖,姚海南有点受不了,道:“大家月工资也就三四千块,买手机就要五千,日子还过不过?要量入为出啊同志们。”
立即就有同事反驳:“老姚你这话就不对了,咱们是谁,咱们是科幻小说的编辑。科幻小说是什么,是对未来前沿科技的前瞻。未来是什么世界,未来是数字化网络化的时代。苹果手机在目前代表着最前沿的科技应用,咱们应该提前体验一下。不然,还真落后于时代了,还怎么干工作?”
苹果手机确实是划时代的产品,也就是从今年开始,数字生活才成为现实。只是,现在的人民只是把这玩意儿当成一件时髦的商品,并没有意识到苹果手机的出现,对未来的人类社会究竟会产生怎么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这点而言,乔帮主确实是一个伟大的人。
以前的手机只停留在打电话接电话层面,苹果手机或者智能手机之所以能够普及,还和国家已经全面完成3g网络建设有关。
“对对对,说得对,老姚你再去申请一下半年奖吧,拖欠我们农民工的工资要不得,报纸上天天都在报导农民工讨薪的新闻,你就不怕 我们造反吗?”
大家同时点头,发出一阵起哄声。
姚海南看自己是躲不过去了,苦笑着说:“各位,不是我没有担待,实在是集团公司最近效益也不好,问领导要钱真的很恼火。按照四川土话的说法,就好像是问他们要奶奶吃一样。每次去找领导说事,上头的大脑壳就反问我,你们《科幻世界》工作干得怎么样,最近一年有什么爆款没有?没有吧,没有一本书在读者中产生了重大影响,没有一本书出版。半年奖还是小事,明年银河奖你们推不出质量过硬的作品,又想怎么交代?”
说到优质的作品,大伙儿有点泄气。
确实,零九年这年《科幻世界》好像真没有有什么叫得响的小说刊载。
前几年,科幻小说界爆发了一波,出了很多经典。比如刘慈新的《山》柳文杨的《一日囚》何夕的《我是谁》,就连老作家王晋康也焕发了创作第二春,连续在科幻世界杂志发表了《活着》《拉克是条狗》《决战美杜莎》三部短篇小说。
然而,零九年一开始,国内着名科幻小说家们好像集体约好了似的,都没有新作投来。
编辑部也不是没想过培养新人,无奈科幻小说这玩意儿不同于其他题材的文学作品,入门门槛特别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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