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李徽缓缓抬起头来,环视众人道:“诸位,我想明白了。既然要攻,便也不必佯攻。当水陆并进,双管齐下。我想我们或许是考虑的太多了,攻洛阳这样的大城,意义重大。即便他们防守兵力不多,但狮子搏兔宜用全力。顾虑太多,反受其制。怕死人是不成的,得用全力。明日当全力攻城,水军不破,便在东城破之。不可有半点的懈怠和侥幸之心。否则,我们难以入关中。”
苻朗和周澈等人相视而笑,心中均想:主公终于放开心结了。他一直采取保守的进攻手段,是不希望东府军死伤太多的兵马。这自然是仁爱之心,但也为东府军戴上了枷锁。今日他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
“明日攻城,李荣率三万前军攻青阳门。朱龄石率右军三万人攻东明门。子龙率水军攻开阳水门。请周都督和其他将领率三万中军为预备队,及时调度增援。我为你们掠阵。蒋胜,你的三百门火炮全部派上用场。支援两军攻城。炮弹不必吝啬,务必根据攻城兵马的需求,进行强力压制轰炸。至于作战手段和办法,请周都督和李大将军朱将军子龙将军自行商议而决。我将亲自负责后勤供应,做你们坚强的后盾。”李徽沉声道。
周澈李荣等人齐齐上前拱手喝道:“遵命。”
李徽点头道:“若无其他意见,那便如此吧。都回去准备,动员兵马,制定方略,准备明日攻城之战。”
众人齐声应诺。退下之时,众人心中均想:唐王昔日作战都是亲力亲为,今日却忽然什么也不管了。只制定了水陆齐攻的总略,作战方略一概不提,交给领军将领而为,这还真是颇不寻常,让人琢磨不透。
众人离去之后,苻朗倒是留了下来,坐在一旁喝茶,看着李徽微笑不语。
李徽微笑道:“元达兄可有什么话想说啊?”
苻朗起身,长鞠一礼笑道:“恭喜主公,贺喜主公。”
李徽笑道:“喜从何来啊?”
苻朗沉声道:“恭贺主公终于明白了事不必躬亲之理。也终于打通了心结。大军作战,自当不能受困于死伤,主公爱民爱军之心天下皆知,但争霸天下,靠着慈悲是不成的。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此乃至理。”
李徽苦笑道:“哎,元达啊,其实这些道理我都懂,我只是难以放下罢了。说到底,还是我格局气度不够。我常责李荣行事之弊,但我又何尝真正的让他放手一搏。但凡不如我心意,我便责之,实乃苛刻。那日柏谷坞一战,我当时便心有所感。今日我终于意识到,我以自已的想法来对大军加以禁锢,实乃不智之举。要想天下太平,达成心愿,我需聚天地之力,聚天下人才之智,共同实现这一目标。否则,终将为泡影。所以我必须改变。至于兵马的伤亡之事,我相信他们会比我更在意,但胜利不可能没有代价,我虽不忍,但为天下计,也只能如此了。”
苻朗点头赞道:“元达真是佩服主公啊,能如此清醒之人,此乃天下之幸。”
李徽摆手笑道:“莫要说这些。其实道蕴早就提醒我了。那日洞房花烛之夜,她便写了一篇建言给我。其中便有‘省而后举,喜怒必思。’之言。更有‘广加咨询,无自专用’之语。看来,她似乎早就看出了我身上的一些毛病了。”
苻朗叹道:“谢小姐当真兰心蕙质,聪慧无匹啊。原来她早就给主公献了建言。和主公乃是天作之合,神仙眷侣啊。”
李徽笑道:“元达,别贫了。回去吧。养足精神,明日观战。”
……
次日一早,洛阳城东号角长鸣旌旗蔽日。
东府军两路大军抵近城下开始列阵。与此同时,大量攻城器械和冲锋车云霄车也纷纷抵达,列于阵前。蒋胜一声令下,三百门各式火炮在距离城池里许之外开始架设。这些火炮在青阳门和东阳门外各布置了一百五十门,这已经是东府军目前作战火炮的全部家当。
兵马平整炮兵阵地时之时,操炮手对火炮进行最后的检查和清理。一箱箱的各种炮弹也纷纷运抵。随着火炮的一一就位布置,大批的工兵也抵达阵前。
昨晚会后,周澈召集李荣和朱龄石商议攻城计划,众人决定分两日完成破城。第一日以炮火轰城压制,将冲锋车推到城下前沿,之后以狙击火铳和神臂弩压制城头守军。花费一天时间建造云霄车攻城通道,在城东护城河上起码搭建十条通道。这样可以六台云霄车攻城,另外四条通道攻兵马进攻,互不干扰。
一旦达成第一日的目标,次日便可以雷霆之势攻城。各军之中的尖刀队已经建立。前军右军将有三千名东府军将士组成第一波进攻队。这些都是胆识过人武技精湛的东府军老兵。周澈更是在自已的铁军之中选拔了千人,那可是信都大战之中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士兵。
原因很简单,一旦攻城通道建立,通过云霄车冲上城头的第一波兵马极为关键。哪怕付出大量的死伤,只要能扛住对方的第一波围杀,在城墙上站稳脚跟,后续兵马便可源源不断的增援城头,完成破城。
所以这第一波的兵士必须是抱着死志的精锐,所谓尖刀队便是敢死队,这一点所有人都心里清楚的很。
当然,只要他们活下来,这一批敢死队将获得先登之功。周澈亲口向他们许诺,只要他们能先登成功,他们便将会连升三阶军职。普通兵士可得都尉,普通什长可得校尉,普通都尉可封将。若阵亡于城头,其父母妻儿姐妹兄弟除了得到抚恤,还将得到奉养和优先读书入仕的机会,更能得到忠忠烈之家的家族称号。
这忠烈之家的称号乃是殊荣,这是徐州拥军政策中最有分量的称号。此称号皆为战死将士的家族拥有,不但受乡邻尊敬,而且享受首祀之荣。年节之中,更有官员专门登门慰问等等。更别说这样的家族会享有的诸多其他特权了。
周澈心里明白,此番李徽让他们自行商议方略,那是放权之举。他告诉李荣和朱龄石等人,此次攻城,务必干净利落,绝不能让李徽失望。李徽这次放权,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考验。
巳时时分,进攻的准备已经全部完成。李荣前往青阳门城楼下走完了劝降的流程,那姚洸自然是不肯投降,反令城头床弩轰射李荣一行。如此之下,自然没什么好说的。李荣等人退回之后,周澈一声令下,东府军炮火开始发出轰鸣。
三百门火炮在东城齐发的场面亘古未有,轰鸣之声震耳欲聋。洛阳城东响起了从古至今都没有响过的火器的轰鸣声。
无数的炮弹呼啸而出在青阳门和东阳门及其南北城墙上炸响。城头上,姚洸将两万余兵马中的一大半置于城墙上防御,两座城门各有八千余人,人数着实不少。
但这些兵马没几个经历过炮火的洗礼,一开始还傻愣愣的站在城墙上看热闹。直到无数的炮弹在城墙上下和内外爆炸,他们才意识到他们面对的是何等可怕的攻击。
尘土飞扬之中,城头守军无头苍蝇一般的乱窜。尽管有一人高的城垛进行躲避,但开花弹空爆的威力还是让他们血肉横飞。部分加了白糖的威力弹更是可以将他们的身体撕裂,将方圆两丈的所有人都炸的破碎。
部分炮弹直接轰入东城之中遍地开花,将城墙内侧的物资和苦力以及部分集结的兵马炸的抱头鼠窜。直接摧毁了两座物资库和一些堆放的物资点。
这些都是炮火附带的作用,轰炸的目的是摧毁城头设施,压制城头兵马。炮火的掩护之下,攻城兵马的冲锋车出动了。冲锋车已经做了改装,车身更加的高大,前方挡板的宽度达到了一丈二。冲锋车底盘降低,挡板上开了多达十余处的射击孔,两侧也有四个长枪刺出的预留孔。弧形挡板的两侧也预留了锁链,便于战场上多车勾连。
新型重型冲锋车迭代的目的便是要让在短时间里组装实体工事成为可能。野外作战面对骑兵的进攻,还是难以解决的问题。之前的铁丝网虽然有很好的效果,但没有相应的火力配备,效果只能说是一般。之前和魏军数万骑兵主力作战的过程中,对方能够强行突破多道铁丝网障碍便是明证。而重型冲锋车的改良则可让组建的冲锋车工事更为牢固,在短时间里便可迅速组成难以攻破的防御工事,事半功倍。这些冲锋车的挡板上已经预留了八枚尖刺螺口。在野战遭遇骑兵进攻时,将会安装上八根尺许长的钢铁尖刺。此物必是骑兵的噩梦,配合四个长枪孔,四名长枪手的攒刺,将会在每一面挡板前方形成十二只长枪的杀伤效果。
不过在今日攻城作战中,冲锋车则没有安装这样的尖刺,而是发挥其庇护兵士,组成防御体系的效果。
两百多辆冲锋车在弓弩手狙击火铳手的簇拥下,在炮火的掩护下迅速向城下推进。在抵达距城百步位置之后,兵士们打开了前方折叠的挡箭板,用木栓栓牢之后,顿时形成一片防御空间。当所有的冲锋车的挡板用铰连相连之后,便形成了百丈宽的一道巨大的临近城墙的防御工事。
四千名神臂弩手和狙击火铳手在挡板之后就位。
轰炸已经持续了大半个时辰,在李荣和朱龄石的命令下,火炮的轰鸣终于停止。短短大半个时辰,火炮轰击了十几轮,已经消耗了六千余发炮弹。
不过停止轰炸倒不是李荣和朱龄石为了要节省炮弹,而是工兵的行动就要开始,不能继续轰炸了。随着一声令下,数百辆装满泥石木料的大车在五千多工兵的押送下向着城下驶去。拉扯的骡马将满载泥石木料的大车快速运抵护城河边,工兵们迅速打桩卸货,将一根根的木料往护城河中打入,将一包包的沙土往护城河里丢去。
建造护城河通道便只能用这样的笨办法,毕竟是要通行大型攻城器械的,必须要承受得住重压,所以只能建造和堤坝一样的通道。
这个过程是极为缓慢凶险的,即便工兵们配备了少量盾兵作为遮掩,但这是距离城墙最近的距离,也是对方火力打击最为凶猛的距离。
城头守军在炮声停歇之后便开始重新上城归位防守。躲在城垛下的一些兵士狗一般的抖落身上的灰尘之后,他们也第一时间发现了对方的工兵冲到城下。
片刻之后,城头的守军开始向下疯狂射箭,床子弩等重型防守器械也开始向城下凶猛攻击。城下冲锋车后的神臂弩和狙击火铳手终于等到这一刻。事实上他们将是在炮火停歇之后对城头压制的主要力量,将他们送往城下百步之外的距离,便是要狙杀城头守军,让他们不敢肆无忌惮的将已方工兵射杀。
轰鸣声此起彼伏,黑烟到处腾起。神臂弩特有的急速破空的尖啸声也响彻战场。城头守军在瞬间被狙杀上百人,一些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便已经被一枪毙命。
搞清楚状况的城头守军这才发觉,原来威胁来自于那些挡板之后的东府军,于是转移目标朝着冲锋车阵型激射箭支。双方隔空互射,空中飞矢如雨,场面颇为壮观。
而在这你来我往的攻击之中,反倒是工兵们心无旁骛的建造河上通道,完成他们的任务。一辆辆的泥土木料络绎不绝而来,大量的土石沙包倾倒入护城河中,工兵虽有伤亡,但工程有序推进。城头守军想要阻止,但城下的狙击火铳和神臂弩便是他们的噩梦,在杀伤力和准头都具有绝对优势的情形下,居高临下占据地利的守军死伤的反而更多。守军的弓箭大部分为冲锋车所遮挡,只有一些床弩的轰击造成了冲锋车的损毁,也造成了一些伤害。
战斗漫长的持续僵持着,双方死伤兵马的数量都很多。到傍晚时分,东府军工兵死伤数千之众,狙击火铳手和神臂弩手也死伤上百人。但守军的死亡更多,在这种远程相互对射的战斗中,他们完全不占优势。守城兵马死伤超过三千,而且都是被火器和弓弩射中上半身,要么毙命要么重伤。
城头守军其实已经胆寒,因为只要一探头,便必定有火器和弩箭射来。但凡慢一步,便必定被爆头穿胸。特别是被长抬枪子弹击中之人,会被直接掀翻脑壳。因为抬枪威力更大,子弹穿透力更强。
其实到了战斗后期,双方的战斗其实处于一种打地鼠和躲猫猫的状态之中。和之前大规模对狙的情形早已不同。这自然是东府军压制力的强悍震慑了对手,但也是姚洸目睹了局面不利之后下令弓箭手不得肆无忌惮的打击城下之地。
姚洸心里其实已经颇为后悔,今日一交手便知道东府军的凶狠之处,到现在他脑子里还是大炮的轰鸣声。对方也完全不攻城门,而是对城墙猛攻,瓮城的防御再强一时也派不上用场。
洛阳城墙虽然坚固,但毕竟只有三丈余。倘若是金镛城的话,城墙高达四丈余,更可集中兵力防守。又有大量的敌楼箭堡,守城会更容易。姚洸也意识到当初赵玄的话是对的。对方即便有火器轰炸,兵马物资粮草在地宫之中,安全无虞。
但现在,要分兵各处防守。东城两处,南城洛水河上还有对方的战船游弋,不得已还要分三千多兵马去防守。总共不过连同青壮上阵,得了三万兵马。分为多处防御,实在捉襟见肘。而守城士兵的大量伤亡,让姚洸感觉到事情不妙。对方这还只是在做攻城的前期铺垫,都已经死伤这么多。若伤亡过大,不但士气受损,到时候对方猛攻之时,恐怕连兵力都不足了。
正因如此,姚洸才开始摆烂,索性让东府军建造护城河通道,而命令兵士不要太暴露身位进行打击了。
守城守到这个份上,也真是可怜。姚洸觉得自已恐怕是史上最窝囊的守城一方了,居然被进攻方压制的动弹不得。
但他还是咬着牙给将士们打气。
“此刻且让他们得意,待他们攻城之时,必教他们丢盔卸甲。滚木礌石我们齐备,守城之时我还有八千兵力可用,定教他们知道厉害。”
夕阳落山,暮色四合。东府军的大工程也终于在天黑之前完工。四五千工兵,外加负责装运土石沙包的一万后勤兵力,运送了泥石沙包木料难以计数。更得益于对方在战斗后期的摆烂让进度加快。十条宽达一丈五的护城河通道全部搭建完毕。
随着悠长的号角吹起,城下兵马和冲锋车后撤脱离战场归营。东城的战斗宣告结束。
守军们也松了口气,姚洸下令添加肉食犒赏兵马,嘉奖作战勇敢的兵士,以恢复兵士们的士气和疲惫。但对于东府军水军而言,他们的战斗才刚刚开始。